再见 伊 莎 贝 拉
————“伊莎贝拉”与“香港电影”的殊途同归:剧本篇(中)
人类的情感,仰视起来总显得那么的神圣与庄严;可哪天不小心低头一瞥,往往是一夜欲哭无泪的叹息。方鸿渐曾经对赵辛楣说:“一个人当他说想某人,实际上不过是想起某个人,至于真正的想一个人,一辈子亦不过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悲歌当泣,远望当归,故人故里来,应知故乡事,女儿回来了,马志成掩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也随之而来,唏嘘后,道一句:“寒梅着花未?”

淡淡的诗意,幽幽的感伤,默默的思考,张碧欣似乎在一夜之间找到了散落在人间的父爱,撕心裂肺的丧母之痛自然地被“爱”所弥合;马志成丢失的爱情与亲情也在悖乎情理的过程中被一一寻回,难以启齿的生存之道和软弱无力的人性被女儿毅然感化。他们找到了自我,但是我呢?我的路在哪里?这是导演彭浩翔面对镜子的自我拷问?宛如剧中母亲的独白:“人其实每天都在赌自己的运气,看自己能否活到明天。”沉吟良久,结果只能是漠然回首,付之一笑。

昔日在铜锣湾遇一友人,偶然谈起王家卫的《花样年华》,对方不无伤感:“苏丽珍和周慕云之间若即若离,分分合合,出轨与回归的矛盾,表达的就是我们的心态!”是啊,这种感觉很容易让人想起王家卫的《旺角卡门》,动荡不安的回归前,人们内心同样波澜起伏,“去”与“留”的抉择,这是有关于命运的巨大问题。《伊莎贝拉》的背景同样被安置在澳门回归前夕,班驳陆离的澳门老街,行色匆匆的脚步,舒缓的节奏下,是殖民城市回归前人们内心的折射,一种“根”或“无根”的意识状态。彭浩翔步了王家卫的后尘,再次叩响了遗留在港人心中的莫大疑问,逃循之路寻而不难,可“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根”在乡土,叶岂能背弃“根”而去?如此,只能找寻令其迷惘的答案,张碧欣作为彭浩翔的替身,淡然含笑的开始了寻父之旅,父亲面对突入而至的女儿,开始了“去”与“留”的抉择!这种正命题与反命题之间的冲突与破解,想必是这部作品所要表达的全部意义了!彭浩翔成功的引领着我们明白了怎样是真正的“想念”一个“人”………

故事巧妙的利用蒙太奇剪辑的方式放入了三个叙事时空、五条情节线索,分别为两个常规时空与一个抽离时空,两条明线与三条暗线:以张碧欣寻找父亲为主线的现在时空;马志成回忆情人伊莎贝拉往事为辅线的过去时空一同构成两个常规时空;以母亲伊莎贝拉自我回忆的独白构成一个抽离时空;同样,三个时空代表着三条线索,张碧欣与马志成关系演进为主线、马志成与母亲伊莎贝拉的回忆和母亲回忆的独白为辅线,加上马志成的走私事件成为第四条辅线,最后一条暗线以“字幕”的形式打出,作为政治与人物的大背景构成了故事的历史与心理动机。
特别要指出导演用所利用的一个抽离时空,利用母亲的独白巧妙的贯穿了三个时空的叙事发展,即母亲自我回忆、张碧欣与马志成的现代时空、马志成与伊莎贝拉的过去时空。三个时空互相交叠联系,母亲自我的独白似乎在回忆当初自己和马志成的感情,但冥冥中似乎也预言了现在女儿和马志成故事的发展,并且深深地刻画了马志成对过去回忆的愧疚心理,淡淡的独白夹杂着一丝哀愁,却托起了三个时空故事的发展与心理的延续,极度加强了故事的张力与叙事性,虽然并不属于独创,但用得恰当,写得巧妙,相得益彰!
电影中经常出现字幕,不外乎展现时代背景、揭露故事线索,起到说明与强调的效果,但有时候重复运用,便能突破字幕表达说明作用的单层意义,进而衍生出另一种导演意图,贝克特经常在戏剧中重复角色的手势,意就在于展现人物特定性格,而彭浩翔所重复的字幕,一来为了表达故事主旨,殖民地人“去”与“留”的问题,展现香港人面对经济萧条的困惑,逃来逃去,还是离不开这种“根”的意识,最后只能笑看人生,努力改变现有状况;二来铺下伏笔,种下马志成走私事件的危险种子,让观众能隐约感知故事后面的危机;三来形成另一个叙事时空,字幕发生的事件与父女情感无关、与马志成走私案件无关,与母亲回忆无关,有关的或许只是一种政治隐喻,那重复五次出现字幕,似乎又单独形成了一种叙事时空,告知观众澳门回归前的政治、经济、社会情况如同人心一般动荡不定;四来在叙事张力和刻画马志成人物性格方面,亦显关键。

如同上一篇背景所说彭浩翔属于绝对的技巧性导演,这种隐性与显性的技巧都不由自主地凸现在了他的剧本创作上面(影像风格下篇再论):
1、人物关系的确立:
《伊莎贝拉》是有关父女之爱的亲情类电影,这种题材往往限定了两个趋势,要不按照正常的逻辑发展,表达父女之间的感情纠葛;要不就是寻找一条歪路,以特别的关系定位来确立人物情感的发展。情感不外乎亲情、爱情、友情三种,表达父女之间关系的友情自然不合时宜,剩下的只能在亲情和爱情上做文章,试图令题材有吸引观众眼球的地方。彭浩翔毫不犹豫的那么做了,就像当年的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十诫4》,安卡在得知母亲遗嘱后,企图引诱父亲米谢尔(虽然结果表达她并未看那封信);徐静蕾的《我和爸爸》,女儿与流氓父亲之间的爱恨纠葛;李玉的《红颜》,儿子与母亲之间暧昧的关系。同样,彭浩翔也逃不过这种固有剧作法的人物关系确立,导演竭尽全力的把观众引向误解两人关系的境地,造成父女乱伦的错觉,其有两个优点:既能引起观众的好奇或者厌恶情绪波动,牵引我们继续探究这不可思议的乱伦关系,又能不失时机地制造悬念,最后揭示真相,观众大叹一声“原来如此,吓我一跳啊!”。
2、时空倒错,设置悬念:
剧本中利用了时空倒错,也就是蒙太奇剪辑的方式,设置了一系列的悬念,来误导观众认定两者的乱伦关系,以及渲染、刻画人物心理的作用。导演在大的剧情设置上一共用了四次时空倒置手法,第一次在第一场戏三临酒吧,马志成勾引张碧欣:“你的眼睛很像我第一个女朋友,今晚有空吗?”,开片就引导观众把两人关系往情欲方向靠拢,其实这场戏应该在故事中段的时候发生,两人喝醉酒躺在床上,张碧欣讲述:“知不知道你泡过我?”“你去年在三临酒吧”;第二次在开片第一场酒吧大戏中,张碧欣拿起酒瓶砸向马志成,顿时切换成马志成拿酒瓶砸一个男人逼供的场景,一声“惨叫”倒置了两场戏,这场戏应该放入后两场张碧欣拿酒瓶砸马志成,致使对方倒地送医院治疗处;第三次用在张碧欣解释当初并未和马志成睡觉,只是想看看他的房子一场,对应开片误导观众两人睡觉一场相接,这是一个关键的情节点,也是最终解释两人现实中并无情欲关系的重要场景;第四次用在倒数第二场张碧欣抱着小狗痛苦哭泣,这场本该在故事中间,张碧欣复制完钥匙发现小女孩牵着自己小狗一段,这个时空倒置目的与前三个不同,并非误导观众,而是加强人物情绪,调动观众心理波动的作用。最后在情节设置上编剧还安排了一个展现人物心理挣扎的悬念,即张碧欣并非马志成的亲生女儿,这个设置在笔者的意料之中,不禁让人想起类似《老男孩》的剧情,情节安排如此走向,作为编剧的彭浩翔必定也考虑了人物性格张力的问题,在深度与高度上,不得不加入这个情节,渲染父亲对母亲的愧疚,在女儿这里得到了弥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张碧欣并非亲生这个事实,再次加深了马志成人性回归的深度,在被迫与自愿的双重矛盾下,对于殖民地人民的文化认同感,自然而然的作出了回答。
3、细节铺排,凸现精致:
《伊莎贝拉》无论从制作上还是剧本撰写上都显示了目前港片少有的认真,细节部分前后照应,剧情连贯铺排,随处可拾。剧中最重要的道具“啤酒瓶”既有推动情节的作用,又有烘托气氛的作用,开片张碧欣砸马志成用啤酒瓶,在此作了铺垫,后面马志成教女儿爆酒瓶的方法这一温馨场景呼应了上文,张碧欣以啤酒逼退阿成的女友,统统用上了这一道具;“橡皮筋”的出现,同样起到了渲染人物性格的作用,开场马志成和朋友在酒吧喝酒时玩得就是这个游戏,在马志成知道张碧欣乃自己女儿却又要接受乱伦事实的时候,同样迷惘的玩起橡皮筋,当他告诉女儿走私案件的后一场戏,又以阳台上玩皮筋烘托人物苦闷的情绪,最后和女儿一起玩当年同情人伊莎贝拉玩的游戏仍然是橡皮筋;狗的丢失与寻找这几场细节,既转折了开始父亲与女儿冷漠的疏离关系,又展现了母亲与女儿,父亲与母亲的种种回忆,其中蕴含的深意不显自明,最后当父亲得知张碧欣并非亲生,依然是女儿找到狗却痛苦放弃这件事实,加强父女之爱。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当女儿告诉父亲狗的名字叫伊莎贝拉的时候,马志成惊讶的一个神情。狗让他找回了自己的女儿、找回了过去对伊莎贝拉所欠下的情债,更是他找回人性,找回自我的一个起始点,两人开始寻找小狗的过程,也就是双方互相寻找的过程,不同的是马志成还顺带找回了失去的人性;情节上还有一个细节,误导张碧欣同马志成睡觉一场戏,女儿独自吃面,马志成摸着对方的头发,最后试图伸手拽她的头靠下来,结果张碧欣慌忙的逃跑了。这个细节与后面女儿讲述找到小狗却忍痛舍弃相对比,“我不想分开它们,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怕找回伊莎贝拉,你就会叫我搬走,你可不可以不再扔下我。”最终父亲被打动,深情地用手托过女儿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前后两人关系强烈对比呼之欲出。玩游戏机、抽烟、张碧欣的对白,马志成自首前留下的两行泪,第一次烧纸钱马志成没说话,第二次烧纸钱马志成喊了“伊莎贝拉”的名字等许多细节都证明了剧本认真地程度。

4、浓情之中,不忘幽默:
电影展现的乃浓浓的父女情,暖调的色彩、舒缓的运镜、缓慢的节奏都充分表现了人物情感,可导演既定的风格不管它怎么隐藏,依然能从细节处溢显而来,黑色幽默是彭浩翔的特色,《伊莎贝拉》中同样随处可见:马志成在面店让黄秋生找海盗葡国菜一段“叫伙计们帮忙,找找这个”画中一狗两女,黄道:“有三个,你找哪个?”;路边摊一段,马开玩笑问张:“张碧欣,究竟你有没有男朋友,说!”张道:“过来。”马探过头去:“律师没来前,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曾国祥培张碧欣买逃亡物品一段,张挑了件红色衣服:“这个红色,鲜艳一点,看上去精神。”对方无奈道:“你跑路啊!太鲜艳不太好。”等等,随处可见的幽默体现着彭浩翔的个人风格。
5、缓慢抒情下的节奏变动:
影片总体节奏非常缓慢,适合情感表达,但就节奏而言,导演处理的总基调为:“快——慢——快——慢”。前面的快节奏体现在是否乱伦的疑问上,慢节奏转变父女关系,且铺开整个故事,中间靠结尾父女感情递进的同时突然又以马志成的走私案加快叙事节奏,决定自首之后,整个电影的气氛再次舒缓起来,进入人物心理与情感的高潮部分。
因为篇幅原因,很多细节只能略过,本片在笔者眼里算是香港电影的上乘之作,但就思想深度与表现技巧方面,依然只能算是中偏上(世界范围),没有太大的突破,片中也存在不少漏洞,诸如“镜头不连场”(马躺在床上,妓女自己拿钱一细节,前后不一致)、镜头时常跳轴问题等,但总体上不影响它本身的质量。
下文要重点论述本片对于观众所造成的最大困惑,即风格的王家卫化问题。无论如何,彭浩翔的认真态度值得所有香港同行尊敬。
书 亚
2006年7月16日
于京
由于近来工作繁忙,剧本和电影筹备,博客来不及更新,抱歉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