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心中的“四块玉”
载于《电影艺术》

《十年一觉电影梦——李安自传》
[台]张靓蓓 编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7年10月初版
前几天,受朋友所托,为《电影艺术》撰写一篇有关电影书籍的评论,正巧在翻阅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李安唯一授权大陆的传记《十年一觉电影梦》,虽较台湾版本删减了不少琐碎真实的内容,可书中溪流般善意、温馨的文化思索,却也给这些故事增添了几分颜色的敷陈。按他的话说,便是“想从文化根源的角度发声,所有文化均立足于台湾,也因为这个文化到了我们这一代以后,已经渐行渐远,现今若不留点鸿爪,日后想要按图索骥,怕也难寻!”
书里头的人生故事就不再细说了,活了这许多春秋的中年人了,邂逅的人和事说不上多也说不上不多,闲时回想恍如他一出出的戏,有的缤纷,有的苍凉,更多的是幕启幕落之间的那一阵微茫。他毕竟跟电影结了几十年的深缘,一部又一部的影片藏着太多的人和太多的事,字里行间,看得见的内敛,抗拒抚今,情愿追昔,寻寻觅觅总会寻出一番前尘,半帘梦影,有些写得细致,有些不便依帖描红,比较稳健的做法,他往往是背临碑字似的摹绘淼茫的轮廓留住无尽的念想,为流逝的岁月,为往昔的际会。
李安的电影如同他的儒家性格,平和端庄,优雅朴素,重在简洁叙事,轻于浮夸表现,近乎温水的叙事规则,鲜有明快彰显个人风格的场面调度与镜头运用。几部电影下来,讲究父子之情、伦理道德、江湖宗义、男女性情的不二法则,倒也运用的娴熟不已,锱铢积累的电影经验,卷入这柔和雅致的文字中,仿佛和煦的微风,拂来之际让人学会把浓浓的世味看成淡淡的清水,像李慕白对着苏州这池清水悠悠静观江湖里外的大千世界那样。
李安深谙儒家之道,养生之学,他的电影经验浑然相承。李安在拍摄《卧虎藏龙》时期研究过中国武术,他在书里写到:“中国武术讲究内外兼修,外练“手眼身法步”,内修劲道底气,气形内神,缺一不可。中国人从养生、处事、书法、文章、剑法、做菜、不论文道武道,殊途同归,一理相通,使劲时讲究的必是协调放松、刚柔并济、暗藏玄机、互为表里。”
李安的电影便是劲道内藏,把狠招都藏于里面,所以即使最外显求新的《卧虎藏龙》呈现的也是一种劲道的美感,而非形式上的力道。场面调度、人物塑造、镜头运用均符合“柔中之刚,是为真刚;刚中之柔,是为真柔”的道理。
李安的暗劲力道内藏,如轻灵的游龙,飘逸的身段,清雅的风韵,循循的气格足以化解人世间的凄凉哀怨,点活凡尘迷遁的心苗,为伊解惑,从此作者已死,观众诞生,两者声气相通,心人相印,此谓李安道家言“修死又修活,性命双修”之意吧,这也应了西方的罗兰巴塞所极力推行的作者已死的论调。西方大多数人文主义的导演均修此道,哲学思辨之路开拓了电影思维的另一番天地。他们的电影与叙事全然无关,李安则走了偏锋,容纳了叙事的情景和人文的关怀,乃商业与艺术之大成。
国人之中,也有讲究外放式的导演,最出名的当属姜文,影片的气质刚硬有力,如雷似火,讲究极限,力道外放,这和西方的创作方式有些类似,犹如芭蕾寻求尽量往外伸展的美感。有一次聊天,听他畅所欲言拍戏的经验,归结起来——“尽情尽性”四字。他异乎寻常的重视电影的戏剧感,强调每一场戏皆如强拉之弓,展现冲突有力的美感。《鬼子来了》追求戏剧叙事的劲道;《太阳照常升起》营造形式结构的显影。试图把骨子里煅烧了几十年的劲道通通击打在观众的身上,使其毫无招架之力,唯有欣赏接受,爆发出的锋芒,大有声动九霄之势。
两者从境界的塑造方式不同以及与现实人生的关系上区分,大有王国维划分出的“造境”与“写境”一说,即“有我之境,无我之境”。有我指抒情色彩浓重的艺术境界,无我指主体的情感表达相对隐蔽的境界。
李安并非素来追求隐性的境界,这种由显性向隐性阶段的过渡,他体会尤深,“一开始,我开拍了四部喜剧,《理性与情感》拍完,我一直回不去喜剧,想也找不到题材,可能因为我的显性已经表现够了。《冰风暴》起,我开始有兴趣探索隐性部分,触碰潜意识里一些无法掌控的领域,如此才能摸到新鲜的东西………久而久之,在我的电影里,结尾都以悲剧收场,以死亡终结,似乎要追求到某种美感才能结束,……活着的人要去体会逝者的滋味。我不是在追求一种绝对值,也在满足一种求死欲望?对我来说,创作欲好像不是求生,而是求死,是自我解构的一个演化过程,当你冒险追求绝对值,经常处于临界点上,如履薄冰,兴奋感与危机感共生,求生与求死并存。”这种隐性的命题追求,对于他来说,“我总觉得,每当清醒时,我们的意识管制着潜意识。意识仅浮游于思绪的表层,潜意识则在底层波涛汹涌。”
对于李安来说,拍片的世界其实很简单,“只要把道理理顺,可以运作,拍完即可。不清顺当然很头痛,可是这种困难也不像应付人生那么复杂………它比人生简单,比人生理想,它的魅力就在于此。”所以直到李安拍摄《断背山》,动机简单,就是用来修生养息,拍摄完成,有种自然天成的味道。
他把玩艺术与现实的关系,别具深度:“艺术,只能在现实生活中寻求经验,电影只是表达生活经验的一种方式,它是一面多面镜,镜子反映的是现实中的自己。”
镜子毕竟是镜子,我们不能利用心中的镜子来替代现实,否则艺术家的命运注定是悲剧性的,因为他们创造世界的初始阶段,便宿命般的接受了悲剧的结局。艺术家的命运多舛,他们电影的开头往往揭示了结局。
海子、傅雷、罗曼罗兰、帕拉杰诺夫、姜文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或许就是“我思故我在”的意义!
李安谈过电影最大的魅力:“在于它显示了我们未知的部分,而非已知的部分,有时停留在电影里不能自拔。”
但结果我们往往理解有误,其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自拔了出来,回头去看镜子时,才能自恋般的梳理自己的头发。而矫情的认为混淆现实与理想的人们,恐怕是被未知的部分诱惑了心智,以为疯狂就是艺术的体现,未曾理解,疯狂过后的平静,有时比疯狂来的更加凶猛,更加理性。
毕竟疯狂只是从固态转变为液态的过程,它确实比前者要接触土地多些,但倘要接近上帝,不升华为气体,怕是如何也接近不了头顶的那片天空。
冷眼看世界,原来比怒斥众生来得更伟大。
这或许就是“我在故我思”了。
艺术家不必追求痛苦,人生本就痛苦,走的路多了,自然就人生百态了。
耶稣背负着十字架前行,替人类接受上帝的原罪,两千年来我们都把目光注视到了耶稣血迹斑斑的身上,但换一个角度,从教堂耶稣十字架上俯瞰众生,它叫我们关注与膜拜的不就是我们自己吗?
人创造了上帝,却忽略了人自身,真是可笑。
难怪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上帝发笑的不是人类的思考,而是人类的思考没有结果。
我们只有离开了上帝的裙摆,才能看清上帝,唯此,他也便亲近你了。
别被自己所创造的世界所伤害!
《十年一觉电影梦》这本书的最大乐趣,莫过于无欲!每念及张靓蓓撰写这本书的时候,想必忘记了李安所讲究的一切,这种“无我之境”才真实烙印在了这些深动的文字里。
李安在静中创造优美,姜文则在动之静中营造壮美。
美而超越欲念,是优美;美而兼有欲念是壮美。
无论两者,不较高低。如同李安自传中倾泻婉转的文字气质,练就了一身“化劲”,点破人于无形之中,既然“破了”,必然不能再计较“有形”之物。
选择何种境界,分得是人,看得是情,探得是理。
可无论如何,李安心中禅宗般的处事创作姿态,实在叫人倾服,犹如关汉卿老年所作的《四块玉》,其中的心气,怎样都能受用一辈子:
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得是他,愚得是我,争什么?
书 亚
2008年2月
于今典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