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说这个人: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1939年生于底特律,祖籍意大利,曾就读于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影剧系,获电影硕士学位。1963年开始独立拍片,1970年,他凭借《巴顿将军》的剧本获奥斯卡最佳编剧奖。70年代是他的全盛期,1972年他拍摄的《教父》获最佳影片奖,这部电影至今仍被各大榜单视作史上最佳影片的不二之选;74年,他的《对话》在法国戛纳电影节获金棕榈奖;同年,他拍摄了《教父2》,影片再获成功,揽得7项奥斯卡;1979年,科波拉耗尽心力的巨制《现代启示录》历尽波折终于上映,一时间争议无数,毁誉参半,不过,在戛纳电影节上,这部影片冲破重围,使科波拉再获金棕榈奖,如今它的经典地位已不容置喙。
这些种种,凡《教父》的拥趸都如数家珍,其实不提也罢。我的目的在于介绍科波拉进入80年代后的经历。
外人看来,80年代的科波拉事业惨败,由于《现代启示录》使科波拉的制片公司元气大伤,加之本人对独立制作的执著,他在80年代创作了《斗鱼》,《局外人》,《石花园》以及《塔克》,但这些常人眼中的“补丁”之作不仅艺术上少有突破,票房也部部惨败。影片节节败退的现实,使科波拉独立制作的乌托邦从理论到实践都濒临土崩瓦解,为了挽救自己的事业,90年,科波拉重投派拉蒙旗下拍摄《教父3》。这部鸡肋之作虽然得到了7项奥斯卡提名,但全部刹羽而归,王牌组合和浮华场面都难以掩盖科波拉的力不从心和不思进取,《教父3》甚至被认为是狗尾续貂之作。万幸是《教父3》终究还是挽回了科波拉在经济上的窘迫局面,代价是他陪上了自己最大也是最后的筹码----《教父》系列的声誉。暂且将这部电影的功过搁在一边,获得喘息机会的科波拉马不停蹄地拍摄了《吸血惊情四百年》,这部至今仍为很多恐怖片和爱情片影迷(初级的)津津乐道的作品延续了《教父3》的浮夸之风,当然也落得个不尴不尬的下场。此时,科波拉才如蒙初醒地发现原来谁都不买他账了,渐渐心灰意冷的他在拍摄了依然不痛不痒的小制作《造雨人》后,专心打理起自己的葡萄酒厂,这一去就是十年。07年,葡萄酒经营小有所成的导演出山,用自己一个葡萄一个葡萄踩出来的数千万打造了一部《没有青春的青春》,本片出炉后,影评们开始欢呼:我们又可以放开嗓门痛骂了!厚道点的小资们劝他:您老还是回去踩葡萄吧。
造化弄人。以80年的《现代启示录》为分水岭,科波拉前后的作品反差之大,实为费解。科波拉到底怎么了?回答这个问题,大家很自然地会想到科波拉以《现代启示录》为蓝本所制作的记录片《黑暗之心》。
《黑暗之心》忠实记载了科波拉剧组在缅柬边境拍摄时所遭遇的种种困难。热带雨林的严酷环境,无穷无尽的拍摄事故,不时肆虐的台风,由上至下的滥用药物,还有无限延长的拍摄进程,这些使影片对于每个人都犹如噩梦。这部记录片很完整地勾勒出当时科波拉几近崩溃的生活和精神状态,因此许多人说,科波拉的创作灵感和热情在和《现代启示录》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被蚕食殆尽。
但这毕竟是臆断。创作灵感这种接近形而上的东西绝非时间所能刻画,而创作热情纯粹由主观情绪控制,更不可由他人揣度。因此,这不能作为科波拉坠落的理由。
我的看法是:科波拉从未从巅峰跌落,其实他从未达到他的巅峰。他从未达到巅峰?你开什么玩笑?
这就是“错位”。《教父》是很好,没有圆型叙事和音画分裂,没有梦境和奇幻,拒绝挖空心思和终南捷径,它以最写实的镜头,最扎实的场面调度和最基础的蒙太奇去直面70年代传统电影被放在放大镜和解剖台下的现实,以科里昂式的老练与霸道在那个新老交替,暗流涌动的年代分到最大的一杯羹,何等的勇气背后是科波拉何等的细腻和专注?但谁又知道,科波拉的投入背后,是令人心寒的冷漠。毋庸质疑,拍摄《教父》并非他的本意,无论是黑帮题材还是与大公司合作的拍摄方式,这些都曾令他深感厌恶,最终关于帕西诺出演迈克尔的争执不下,也差点使他扬长而去。《教父》对于我们,对于影史显然不可或缺,但对科波拉来说却可有可无,核心问题便是这部作品与独立制作完全绝缘,与科波拉的梦判若云泥。
然后是《现代启示录》,如今的“越战第一经典”当年就是噩梦。对科波拉来说,它也许更复杂。此时的科波拉,事业如日中天,这让他可以轻易地向大公司要资金的同时要独立,而他显然也离自己的梦只有咫尺之遥:一部大制作和一部独立制作,将历史性地合而为一,这不是神话是什么?所以,在拍摄中,科波拉表现出惊人的毅力和绵延的创造力;所以,当主演查理·辛被查出患了心脏病时,科波拉居然甩出一句:“我要是没说他死,他就得给我在这呆着!”。 可惜,科波拉纵有上天遁地之能,也终究不能违背从格里菲斯开始一脉相成的好莱坞法则,拖延,事故还有台风是他夸父追日行为的最佳注脚。从云端重重跌落,科波拉摔醒了吗?
最后是《吸血惊情四百年》,如果有人将它视作能与《教父》和《现代启示录》平起平坐的吸血鬼题材的扛鼎之作,那将是对A·罗梅罗的莫大侮辱。这部作品出现在科波拉的生涯中非常突兀,不是独立制作已经不是主要问题。草草收场的剧情,喧宾夺主的服饰,滥用到底的剪辑,科波拉简直自废武功。这部电影差的像一个谜,我们的导演,你真的知天命了吗?
驳了三部经典(《教父》算两部),一部伪经典,但我要说自己依旧是科波拉的影迷。因为他还有这么几部作品被严重低估并忽视,而这几部作品,才是科波拉自己梦的兑现。
首先是《对话》。这部电影当年在戛纳大放异彩,应该不算被低估的典型。我把它放在这儿,只是因为科波拉的一句话:“《对话》大概是我最好的电影。”其实,就算摆在自己的履历表中,《对话》也十分尴尬,它“恰巧”处在两部《教父》之间。但这部作品首先够独立,同时又是科波拉不折不扣的实验品。在影片中,科波拉化身为好莱坞的戈达尔,赋予声音以支配地位,对影象和声音的关系进行探索,典型的先锋派做法。但他的背道而驰使其他好莱坞导演相形见绌,因此,他们不会给《对话》好脸,影评也不会,奥斯卡更不会。所以,我不禁要问,是否一个在欧洲的科波拉会更好呢?
《斗鱼》。 可能是影史上最被低估的作品(连之一也不用)。如果说《对话》是表现形式上的先锋派,那么《斗鱼》无疑是意识形态上的先锋派。这部科波拉个人色彩很浓的制作,以极为简单的故事,搭配以表现主义的黑白胶片和破碎朦胧的配乐,给人的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这首词最合适: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诗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天才吧?但这仅仅是惊鸿一瞥,科波拉的长镜头,科波拉的广角镜,科波拉的缩时镜头,科波拉的场面调度,哪一样不迷人?同时,科波拉并没有将影片变为眩技的空中楼阁,他像伯格曼,侯麦,塔可夫斯基一样,表现出对时间概念的高度关切。可惜,《斗鱼》被视作矫柔造作的青春叛逆电影和无病呻吟的形而上作品而被误读了太久。就如同马特·狄龙小腹被刺中后似痛非痛,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般,《斗鱼》太令人心碎。
然后是《教父3》。只说两句,《教父3》不出色,也不符合科波拉独立制作的标准。但你如果喜欢贝托鲁齐的电影,尤其是他的《1900》,你一定会觉得《教父3》其实就是科波拉向贝托鲁齐致敬的电影。最后是《造雨人》,科波拉回归写实,影片大智若愚,但科波拉选错了舞台,律师和法庭使写实失去了力量,成了好莱坞最反感的类型,打压再次到来,大师选择离开。
十年荏苒,大师归来。对于《没有青春的青春》的争议,早已司空见惯的科波拉回答得轻描淡写:“让时间去评判。” 如今,科波拉真的知天命了,他的梦永远不会实现了,但他留给我们太多待解的谜。
献给独立制作的卫道者,先锋派的实践者,技术革命的先行者以及最爱电影的人: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