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是谁?
这是一部关于女性对自我的艰难探索与体认的电影。按照拉康的镜像理论来说,个人的成长是伴随着对自我的误识、辨识、和最终认识的一段曲折反复历程。“莎拉”个人内心成长的历程在影片中并没有得到明显的呈现,整部影片采用迂回曲折的手法来表达“女性主体意识的觉醒”这个主题。
在片中“莎拉”在小镇居民的口中被指认为 “法国中尉的女人”。在剧情中,“莎拉”这个角色的内涵远不止这个称呼那么简单。她本是个是个受过教育略有身份的家庭女教师,是小镇人口中那耽溺于一段露水情缘的可耻又可怜的痴情女,是封建宗教卫道士波坦尼夫人眼中放纵肉欲的不洁荡妇,是个精神病医生认定的臆症患者,是男主角查尔斯迷恋痴狂的忧郁的海边女人,这是一个性格立体,意涵丰富的谜一样的角色。
男性的拯救?——作为“灰姑娘”的莎拉
莎拉在失去庇荫的旧宅后,不得已寄居波坦尼夫人家檐下,不得不忍受这个死老太婆的清规戒律和道德训诫。在某种意义上她就是个寄人篱下的“灰姑娘”,她和查尔斯之间横亘着一条阶级和道德的鸿沟,难以逾越。
从查尔斯和莎拉二人第一次相会的场景就显示出“看与被看”的两性间不平等地位。一个弱女子在惊涛拍岸的防波堤上隅隅独行,眺望彼岸的纤弱身影成了查尔斯凝视的目光聚焦的欲望客体。那是一个遗世独立的边缘人形象,她身上缀满了他不懂的曲折身世与隐秘情感,那是一个诱人深思,又引人遐想的神秘女人,自那一刻起,就确立了查尔斯“窥淫癖”立场。二人目光交汇的那一瞬是爱的碎片之惊鸿一瞥,从此注定了查尔斯将迷失在爱的丛林里,不可自拔……(见海报)“这是一张令人无法忘怀的脸,一张悱恻动人的脸。这张脸上的忧伤像林间清泉一般,毫不掩饰地、自然而然地涌现,简直难以压抑。”——原作小说中的描述。
通过几次相遇、交往,查尔斯彻底被莎拉的神秘气质和受压抑的美丽所吸引,义无反顾地要拯救她于困厄中。先是带她离开民风保守的小镇,将其安置在伦敦。接着为了通过赋予她一个合法身份(之前莎拉的身份是一个非法的,不容于世俗秩序的边缘人),不惜取消和富家小姐的婚约,想要与之成婚。当他兴冲冲赶回伦敦的酒店时,俨然一副“全副武装,准备斩杀食人的巨龙,救出落难女子”的骑士形象。他期待着“维多利亚式罗曼蒂克层面的胜利”。
在莎拉和查尔斯在伦敦的旅店见面时,有个小细节,即她的脚突然莫名受伤。剧情中并未有任何合理的解释,我将此认为是导演设置的一个细节隐喻,象征莎拉来到大城市无法立足。(虽然莎拉是个受过教育的知识女性,可以在镇上谋得家庭教师的差使,可是在19世纪的伦敦,男多女少,许多女性找不到丈夫,不得不沦为娼妓,这其中有不少家庭教师。这点在另两个男女主人公讨论剧情时,提示过)
抑或女性的自救——作为“新女性”的莎拉
本片中的两性关系摆脱了男性导师/女性追随者的等级关系的束缚,也突破了男性是拯救者,女性是等待救赎的对象的二元对立。
纵观全片,仔细阅读影片后,会发现莎拉采用的是迂回战术,通过有意识地扮演欲望客体来实现自己的主体欲求。影片的结尾——三年后莎拉在伦敦立足后告知查尔斯自己的所在,希望和他重修旧好——意义在于彻底揭下莎拉了弱者的面纱。
小说原作者约翰·福尔斯在《法国中尉的女人》中文译本的前言中写到,这部小说的主题是描写“在一个毫无自由的社会里,一个地位卑贱的女子是怎样获得自由的。”
莎拉一开始就勇于追求自己的欲望。不过在伦敦相会之前,莎拉实现主体欲望的策略却一直是被动式的。她常常以男性视域中欲望客体的面目出现。比如她精心编造出自己失身于法国中尉的故事,将自己形容成男性始乱终弃的对象,她的叙述激起了查尔斯的欲望。这是一段罗生门式的叙述,是一段自虐与受虐的自陈。既是对查尔斯填补“法国中尉”这个缺席的召唤,又是一段前卫奔放的自白。
“从此我遍被世俗遗弃,从此我便成为言谈的禁忌,成为罪恶的标志……我将注定不能和任何人平等地结合,唯有和羞耻作伴。她自怜地说出“是羞耻令我活下去”,“我知道我和其他女人不同”。
旋即又语带高傲的自恋,无谓不屑地说出“我将不再有丈夫儿女和家庭欢乐,”“有时候我同情她们,我得到了她们无法理解的自由,侮辱和责骂伤害不了我,我把自己置于痛楚之中,我什么都不是,我可以任意妄为,我不再是普通人,我是法国中尉的娼妓!”
她最后选择不告而别,离开查尔斯的庇荫,也是为了追求平等的两性关系。三年后,当她成为一户人家的家庭教师,有了体面的职业和地位之后,选择与查尔斯重修旧好就是有力佐证。
查尔斯才认识到自己作为男性拯救者的设定有多么可笑。他一直视女性为柔弱的需要保护的对象。和莎拉初次见面时,他为了表现绅士的勇敢,上前警告正在欣赏海景的莎拉远离防波堤。在波尔蒂尼夫人家了解到莎拉的处境之后,他将莎拉看作受老巫婆囚禁的孤女,渴望将她解救出来,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生活方式是莎拉自己的选择。和莎拉有过一夜情后,他思考着娶莎拉为妻,以挽救她堕落的名声。哪怕是莎拉离开了他,他还幻想着莎拉因为没有收到他的信而失望离去,她正在某个角落默默等待着他。
而实际上莎拉从来都不需要查尔斯的拯救,她是先知先觉者,比查尔斯更早地看穿了维多利亚道德观的虚伪性,她忠实自我,大胆追求肉体与灵魂的满足。“任何一种解放都是把人和世界和人的关系还给人自己。”这一句富有存在主义意味的言论可以视为“莎拉”为争取自由所作的种种努力的旁注。她是一个萌动着“女性自觉”意识的追求人格独立、与精神自由的迥异于维多利亚时代价值观的非典型女性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