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梦侦探》:冢本晋也的江户川Rampo情结
文/不一定驴驴
冢本晋也第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商业电影,是他刚刚凭借《铁男》崭露头角之后不久、根据诸星大二郎漫画改编的恐怖惊悚特摄电影《妖怪比留子》,也是他的第一部35mm作品。制片人从《铁男》敏锐地嗅到冢本身上潜藏的类型片可能,将其招安,希望把“铁男”的才能付诸商业生产。但很可惜,影片发行遭遇惨败,各方面都表现得缺乏水准。失败的原因不一而足。不容忽视的一点是,当时年轻气盛、创新激情过剩的冢本,即便有意折衷自我,激进、前卫的潜意识也不容他真正安于类型电影约定俗成的商业法则。其结果,《妖怪比留子》之后的十多年时间里,冢本再没有重蹈覆辙,始终如一地进行《铁男》式的“手工电影”探索,与类型电影谨慎地保持一定距离。
现今的情况是,临近知天命之年的冢本晋也的激进实验季节临近了尾声。与他的近亲——铃木清顺、石井辉男乃至三池崇史等人的创作轨迹——由CAMP片到个人作品——刚好反向,恐怕对自娱自乐已经有些厌倦的冢本大概有意尝试工匠电影人的工作状态,出于自发性质地向类型电影靠拢。同时也要洗雪《妖怪比留子》的耻辱。这就是《恶梦侦探》。
《恶梦侦探》是冢本晋也经过精心充分准备的商业电影,为了配合电影发行,冢本先行发表了同名小说。其它商业电影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情况是,对团体合作精神向来不感兴趣的冢本,自编自导之外继续神通广大、越俎代庖地担当了制片、摄影、美术、编集、表演的职务。可以说,冢本执导商业电影同样保持了自己身为最纯粹电影作家的本色。
《恶梦侦探》的类型元素之一是侦探与推理。笔者坚信,冢本晋也破天荒地自发涉足商业电影的真正动机,很大层面源自他对江户川乱步个人崇拜的情结。塑造一个家喻户晓的“明智小五郎”式的大侦探形象,就是他的野心。冢本此番很有自知自明,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充满玩笑口吻地亲自扮演侦探英雄,而是启用了美男子松田龙平。毫无疑问,这里含有对曾在银幕上留下最完美侦探形象、英年早逝的松田优作致敬的意图。影片开场不久,松田龙平便对客串演出的原田芳雄说道:“我来这里,因为您是我父亲的恩师”;《恶梦侦探》的记者招待会上,松田龙平表示:把自己这部作品献给远在天国的父亲。
恐怖与惊悚是《恶梦侦探》涉及的另一类型元素。立足于《迷雾》初步制定的恐怖基调,冢本晋也因袭着《另一个天堂之血移魂》《第三凶间》类型的灵异类悬疑片和《催眠》《鬼来电》之类惊悚电影的公式化情节思路。这里带有明显的投机成分。
但是,冢本晋也毕竟还是冢本晋也。《恶梦侦探》超出冢本影迷的小众范围,给庞大的类型观众群带来未曾有过的观影体验,显得意义非凡。
冢本晋也在《恶梦侦探》中一如既往地恪守自己的审美旨趣,镜头语言富有个人魅力。令人炫目的抖动、疾速推进的“冢本流”镜语,特写景别的短镜头,有意削弱镜头长度而剪切出的画面非流畅感,渗透着《铁男》式的金属噪音,虽不及《铁男》《迷雾》那样极端,依然确保了冢本“只要有‘物’,音乐就锵锵作响”、“无需情绪的世界”的存在主义语境渲染。
《恶梦侦探》探讨的主题,是冢本晋也自《铁男》确定下来、并不断升级的有关意识与潜意识、本我与他我、求生与求死的具有宿命色彩的角逐的内心结构解析。
冢本晋也亲自扮演的恶梦杀手,俨然《铁男2》的童年时代暴力悲剧的再度上演。目睹妹妹惨死的不可磨灭的痛苦记忆,衍生了他以自残与自戕排遣挫折的另一个暴力人格。恶梦杀手的求死冲动,就像病毒一样不断传播出去,对他者内心潜藏的阴暗压抑一面加以引诱。这种引诱通过超心理学的心灵感应能力来实现。
松田龙平饰演的恶梦侦探看起来也对自杀情有独钟,其实他的心理状况跟日本作家太宰治很相似,属于一种“境界型人格障碍”。 恶梦侦探的童年惨不忍睹,险些死于罹患歇斯底里症的生母之手,酿成他长大后的颓废悲观人格。恶梦侦探缺乏母爱,怀有被人遗弃的强烈自卑感,之所以屡次上演自杀未遂的把戏,实际上是为了博取他人的同情、关注。他具有进入他人梦境、潜意识的灵力,但只能看到丑恶的一面。古谷仁美扮演的女刑警雾岛庆子的出现,让恶梦侦探有了与之殉情的向往。影片中两次出现恶梦侦探与庆子扼住对方喉咙的场面,看起来是冢本晋也对《Vital》的自我回首。
雾岛庆子无疑为最能代表冢本晋也创作主题的角色。1986年迄今的二十年时间里,冢本总是不厌其烦地以不同形式加以阐释的主题是,当一个人的意识遭受压抑与挫折,受潜意识(无意识)攻击而生成的另一个自我,与本我展开激烈角逐的过程。
表面上,雾岛庆子在现实中扮演着一个好强、意志坚定的女强人角色,但实际上,其内心对这种角色定位产生了动摇。受潜意识支配的另一个自我——怯懦的庆子随之而生,而且日益膨胀,与本我倾轧不断。
雾岛庆子自我强迫性地挑战恐惧与嫌恶,主动请缨把自己调职凶案组前线,并反复以血淋淋的凶案现场给予另一个怯懦自我以刺激。冢本晋也屡次强调这一行为,似乎还含有对惊悚类型电影存在本身的思辩意图。这恐怕就是一部分影迷对惊悚电影欲罢不能的心理动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