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龄DV青年冢本晋也
——《迷雾》
文/不一定驴驴
冢本晋也的短片《玉虫》根据小池真理子的小说改编，是类似于谷崎润一郎《键》的柏拉图式恋爱故事。影片承传着冢本《东京铁拳》《六月之蛇》以来对女人一贯持有的某种赎罪与感恩的情感：老年男人自感力不从心，愧对与她姘居多年、欲求不满、精力过剩的中年女人，于是不顾尊严，主动安排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年轻男子，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女人。女人接受了老人好意，与年轻人发生了肉体关系，从中也得以完成灵魂的自我审视：她发现自己对老人痴情的爱欲，远比肉体的生理欲求强烈，甚至已经到了难以遏制的程度。从女人嗅着老人内衣偷偷手淫的暗示中我们得知，灵与肉对她而言已经分裂。
《玉虫》不算冢本晋也从主观意愿出发而执导的作品，甚至有些“命题作文”的味道。尽管冢本还是按照自己一贯的工作方式，一如既往地一人完成影片从剧本、摄影到编集的各项具体工作，但此番似乎也只能说明冢本技术层次上的多才多艺而已。该片无法相埒冢本作品谱系上的大部分作品，也难以胜出《果酱情人集》的其它短片，似乎还显得格格不入。尤其是，该合集中由松尾铃木执导的《夜舌先生》，其茶色调的画面气氛，“周公梦蝶”的题旨乍一看倒让人怀疑出自冢本之手。
问题在于，冢本晋也倾向于男性化的、非感性的无情绪叙事技巧——从载歌载舞的犬儒镜语间离还能找到铃木清顺的渊源，承载小池真理子反常的“女性心理”恋爱故事内核似乎不算合拍。角色的情感状态与导演的叙事格调不一致，整体上给人一种缺少转折，导演的宏观把握过于冷漠的感觉。
与《玉虫》的冢本氏风格褪色形成对照的是《迷雾》，它是彻头彻尾透露出冢本晋也底色的另类实验短片，极富实验色彩。冢本采取廉价的DV手提拍摄，大概是想重新找回自己青年时代拍摄8mm、16mm电影的感觉。于该片之前，冢本在清水崇的DV电影《稀人》中扮演了一名疯狂的DV御宅族，如今看来也是他以DV完成《迷雾》的征兆。
冢本晋也向来擅长利用有限的预算完成超出别人想像的创意，《铁男》差不多是世界上最优秀的16mm电影。但实际上，冢本作品的非现实题材——源自科幻片、动作片及恐怖片的变形，往往属于特摄片的范畴，不可能不受到预算的制约。《迷雾》身为类型片——恐怖惊悚片，同样处于这种情况。冢本就是要利用有限的资源、DV器材，创造出别人不可能为之的奇迹。
DV无法像35mm胶片电影那样做出宽而广的构图，在环境气氛描写方面欠佳，然而，冢本亦没有足够的预算搭建出《迷雾》所需的最起码的非现实性恐怖布景——不过请木匠到家中订做了几个“木箱”装置而已。结果，利用DV器材的物理属性，以支离破碎的大量主观镜头、抖动的特写景别的短镜头、混沌的粗颗粒画面，刚好回避了布景准备的不足。冢本的气氛描写不是来自环境，而通过人物情绪细节的局部捕捉传递给观者逼仄、恐惧压将而来的紧张感受。其效果看起来还不错，缺点是尚不足以形成美学意义。
冢本晋也崇拜日本作家江户川乱步，这从他曾不止一次地扮演“明智小五郎”，对江户川小说《双生儿 死刑犯的自白》的改头换面中早已有目共睹。考虑其“江户川情结”的话，冢本有关《迷雾》的灵感构思、故事架构，极有可能从江户川的小说《火星运河》获得了启发。
《迷雾》的故事是，男人（冢本晋也 饰）睁开双眼，骤然发现自己置身逼仄阴森的灰黑色空间，腹部不知何以造成的伤口丝丝作痛。他恐惧不安，一筹莫展，不清楚身处何地，何以落到如此境地。男人咬紧牙关，好似江户川乱步《屋脊里的散步者》中的“屋脊散步”那样举步维艰地蠕动在夹缝中，饱受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而且似乎无济于事，怎样也找不到牢笼迷宫的出口。男人逐渐开始出现幻觉，眼帘浮现自己变成“一寸法师”那样的小不点，以及一条条湿漉漉的、大概是指向女阴意向的鱼的幻影，这表明他逃生的意志行将崩溃。在目睹一大群肌肤闪着幽光、俨然尺蠖般扭动躯体的裸身男人（这同样是《火星运河》的元素，也曾出现在《铁男2》及石井辉男的《Screwed》）转瞬间被未显形的怪物撕成碎片，男人感到绝望。但是，一名薄衣裹身、被碎尸簇拥着、可以用人类语言与之交流的、小腹部同样负伤的女人（藤井熏 饰）出现，让他重燃求生的本能。女人看起来与他同病相连，身陷同样困境。二人相互勉励，为逃生卯足了劲。
经过一番殊死挣扎，男人总算找到出口，重返光明世界。影片到这里才真相昭然，原来先前的世界都是男人的梦魇。之所以引起如此噩梦，来自男人与妻子刚刚经历的一场暴力事件。似乎因家庭纠纷引起，妻子刺伤了丈夫，又试图自决。
据说濒死的人将会产生看到地狱景观的幻觉；俗语说渴人梦浆，囚人梦赦，我们往往有过在带有尿意的睡眠中寻找厕所的体验。男人被妻子刺伤，奄奄一息，处在昏死状态，伤口的痛楚折磨着梦境下的男人，以致梦中的他依旧发觉腹部负伤。噩梦世界垂死挣扎的恐惧体验，反映了男人行将死亡之际的精神面貌。
倘使男人未能由梦魇世界的地狱脱身，现实中昏死的他便永远不会苏醒。男人得以生还，是跟女人携手努力的结果。在这里，现实与梦境下绝望无助到重燃希望的发展情况一致。冢本晋也没有交代夫妻二人反目的来龙去脉，所展示的，是二人面临生死考验之际，矛盾与仇恨的一笔勾销、冰释前嫌。原谅不可原谅之事，为爱而求生。同《Vital》的思路一脉相承，叙事充满了存在主义哲学色彩，以表相的暴力、死亡事件为诱饵，冢本晋也对人性的善与美，人存在的价值给予了充分肯定。
《迷雾》是冢本晋也体现出明显类型倾向的个人实验作品，为不久之后登场的《恶梦侦探》打下了基石。经其“梦的解析”的热身，冢本在接下来的《恶梦侦探》架构了庞大的关于梦境、潜意识的精神分析命题。（文/不一定驴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