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绝唱：《春琴抄》
文/不一定驴驴
文/不一定驴驴
谷崎润一郎描写一对盲人师徒异样爱恋的唯美主义绝唱《春琴抄》，1935年至1976年之间曾经被岛津保次郎、伊藤大辅、衣笠贞之助、新藤兼人和西河克己分别五次搬上银幕。很长一段时期里，《春琴抄》同川端康成《伊豆舞女》一样一直被作为日本文学电影化课题，及提高日本电影艺术水准的经典文本。《春琴抄》五个版本与时俱进的风貌，反映了日本电影当时的艺术及技术进步水平。
1976年由山口百惠、三浦友和伉俪主演、西河克己执导的《春琴抄》是迄今最后一个版本。西河克己自然无法相比影坛元老岛津保次郎、伊藤大辅、衣笠贞之助的声望，影片也仅是匠人式的、跟导演的作者意志无关的、单纯意义上的通俗化翻拍。具体说是以山口百惠为本而流水作业的偶像片，与同期百惠版本的《伊豆舞女》、《潮骚》步调一致。
不过，纵然西河克己手法平庸，恪守商业法则而唯唯诺诺，影片美学意义上的成绩还是有目共睹（不妨对照一下三十年后行定勋执导的《春雪》，则会发现两者出发点的近似）。再联想到山口百惠三浦友和二人日后银幕之下的爱情佳话，《春琴抄》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春琴抄》的故事是：大阪商贾家的千金、美人春琴（山口百惠 饰）自幼失明，因家境富裕及盲人的关系，养成了任性乖张、待人傲慢的坏脾气。春琴家的学仆、出身卑微的佐助（三浦友和 饰）暗暗爱慕春琴，甘受春琴的欺负与难为，悉心照拂她，并拜她为师学习琴艺。后来，春琴遭人加害花容月貌毁于一旦，佐助不忍心看到师傅变丑的样子，用针刺瞎了自己双眼。
与其说这是爱情故事，莫如说关于美的观念的主题。西河克己企图使爱情变得合乎常理，为原作节外生枝了一个“佐助于某次地震中奋不顾身地前去保护春琴，从此两人心心相印”的小插曲，却基本上是徒劳无益的。佐助对春琴的爱，不是因同情和怜悯而产生，与其说佐助爱慕春琴，毋宁说崇拜春琴更合适。崇拜美——视觉上的美。
他怀着这样的审美感情：所谓“聋者似愚，盲者似贤”，我们看惯了神佛菩萨的慧眼，所谓“慈目观众生”的那双慈悲的眼睛总是半闭着的，才觉得瞑目比睁眼更加慈悲、更加高贵、肃穆。春琴闭目时的眼睑，令佐助想起了观世音菩萨。他虔诚地、俨然佛教徒膜拜神佛一般陶醉于对春琴的崇高敬意中。
从1974年《伊豆舞女》开始，山口百惠作为东宝麾下奇货可居的少女偶像主演了一大批复古情怀的纯爱电影。不过，山口百惠身为偶像明星而挥之不去的时髦光彩——或者说过于显眼的个性，始终在或多或少地倾轧着古典格调（不是说她演技低劣，恰恰相反）。即便市川昆，都不能不说因启用山口百惠的关系而使自己原本最擅长的“文学电影”大大退步（改编自川端文学的《古都》），更别提专为捧红山口百惠、摆明走商业路线的西河克己。但是，《春琴抄》中的山口百惠身着和服，梳日本发髻，更重要的是其面无表情不露声色地闭着眼帘、眉峰微蹙的风姿神态，一下子让人感到了她作为演员、而不是明星的表演。瞑目的山口百惠正好遏制了自己的个性，化身为女菩萨般幽静德高的盲人美女，出乎意料地呈现古典美的意蕴。甚至美过她明眼之时。与山口百惠形成对照的是翌年另一位绝代佳人岩下志麻“失明”的情况，岩下秀眸善睐绰约多姿，是比山口百惠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古典美人，但她在《盲女阿玲》中紧闭双眼却致使自己的美丽大打折扣。大概是盲人笑时总有些憨相，看着总叫人不是滋味，而岩下恰恰生就一副笑靥如花的脸蛋。
山口百惠“失明”，从形象上给人以古典美的享受，而三浦友和的“失明”，则从行动中打上了传统审美情调的烙印。也就是他自毁光明——化丑为美的禅机，由肉眼到“心眼”的觉悟。
起初，佐助对春琴的爱慕，很大程度建立在视觉的基础之上。春琴对佐助的好感，则仰仗于虚荣心的满足。此刻两人的爱情恐怕还算不上真的爱情。
但是，以视觉媒介直观触及美的虚像，仅停留在审美过程的初级阶段，嗅觉及触觉则是更进一步的手段。而按日本传统艺道的看法，但凡艺术应以追求“心眼”的感悟为最高境界。
为佐助的“心眼”开眼提供契机的是春琴的美貌骤然流逝之际。佐助决然刺瞎了肉眼，但他很快发现，失去外界的眼睛之后，内界的眼睛也随之睁开。惟独盲人才具有的第六感功力，在佐助的官能中萌生。通过敏感的听觉、嗅觉、及触觉所领略到春琴的美，令他感到昔日仰赖视觉完成审美的浅显。在佐助的观念世界中，一个远比现实中的春琴更美、更高贵的形象被完整塑造，并且得到了永恒。同时，佐助与春琴之间的屏障——也就是明眼人与盲人的隔阂被消解了，在相同的世界里，二人以盲人持有的第六感交流，完成了默契的恋爱。（文/不一定驴驴）
延伸阅读 ：《背上驮着女人的男人》
http://buyidinglvlv.blogcn.com/diary,109288580.shtml
摘引：
三岛由纪夫回忆到：“我记得，少年时代，我那美丽的伯母一面逗弄似的问我：‘你读谷崎的变态小说吗？’一面她美丽的脸上却泛出愉快的表情。谷崎氏文学中也许有某些变态的东西，但那是一种悄悄使社会人满足、悄悄使女人喜悦的变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