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贞子、伽椰子到尾上菊之助
文/不一定驴驴
1998年，中田秀夫拍摄的B级恐怖片《午夜凶铃》与另一小成本恐怖片——饭田让治《凶铃再现》以一票两片的形式，出人意料地成为日本年度十大卖座本土影片之一。紧接着，《午夜凶铃》走红东南亚乃至西方，更是引发了好莱坞翻拍东瀛恐怖片的潮流。那么十年之后，如今被“《午夜凶铃》之父”盛名所累的日本头号恐怖片巨匠高调推出的、与小林正树1964年那部名噪一时的杰作同名、在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上映的超级“恐怖大作”《怪谈》又是怎样的呐？
1、
恐怖片往往为B级制作，成本低廉，但《怪谈》同时身为时代剧类型，是耗资12亿日元的A级大制作。
在日本，尽管由像木村拓哉、织田裕二这样家喻户晓的明星领衔时代剧似乎更易得到票房的保证，不过，时代剧作为一个历史悠久、与舞台戏剧历来过往甚密的类型片，戏剧界为其不定期输送演员的的传统承传至今。《怪谈》与2007年另一部重量级的时代剧大作《茶茶 天涯的贵妃》，独挑大梁的两张还属影界业余选手的新面孔——尾上菊之助、和央曜华，分别来自歌舞伎与宝冢歌剧团。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两片分别改变了尾上先生、和央女士的“性别”——前者是有名的歌舞伎男旦，而后者于宝冢歌剧团只演男性角色。
尾上菊之助在《怪谈》中通过举手投足、喜怒哀乐，充分施展了内敛的、不露声色的、歌舞伎式的非现实主义演技，赋予时代剧浓郁的歌舞伎古典色彩。但更为关键的是，他那张胀鼓鼓的、含有幽玄不祥之气、俨然文乐人偶抑或能乐假面一般的古典面孔，即便素颜，也可媲美《午夜凶铃》长发掩面的贞子、《咒怨》一脸死人气的伽椰子的标志性造型。无独有偶，2005年的时代剧《阿修罗城之瞳》也利用了歌舞伎演员市川染五郎的面孔——利用其中性化气质来体现阿修罗一族的雌雄同体性。尾上通过2006年市川昆《犬神家族》的“面具男”角色出道，在该片中他因毁容而戴着面具，到了《怪谈》则索性升格为只剩一颗头颅的“尸首笑颜”情景。
尾上菊之助生于歌舞伎世家，家族世代从艺，先天、后天的共同努力，进化出他如此奇特的相貌。与尾上的旦角演出相映成趣，他的母亲富司纯子（藤纯子）作为电影演员，却特别擅长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任侠角色。富司纯子和也是电影演员的女儿寺岛忍生就一副平面化的直线线条脸孔，反倒不比尾上胀鼓鼓、浑圆脸廓的女性化特征。
仿佛为了有意衬托尾上菊之助脸孔的古典韵味，缺少时代剧演出经验的井上真央、木村多江、濑户朝香等众女在《怪谈》中的古装扮相无法掩盖其现代女性的气质。至于黑木瞳，影片大概是想利用她来显示尾上难得的男子汉气概，也就也就只有黑木瞳那样温柔婉约的极品女人，才不会输给尾上身上的阴柔之气吧。继《东京铁塔》以来，《怪谈》使黑木瞳再度跻身姐弟恋的情节中，而考虑《东京铁塔》姐弟恋的另一个当事人乃尾上的姐姐寺岛忍，《怪谈》可以说尾上代替了姐姐与黑木瞳合作。此外，从《犬神家族》到《怪谈》，尾上完成了同中田秀夫的两大恐怖片女优松岛菜菜子（《午夜凶铃》）、黑木瞳《鬼水凶灵》的共演。
不能相比尾上菊之助无须化妆即可胜任影片的一副天生“死相”，面孔秀丽的黑木瞳须借助化妆使自己变丑。说起来，黑木瞳此番的鬼女造型，从腐烂的半面脸、发式、和服到冷艳气质都与深作欣二《忠臣藏外传 四谷怪谈》中的恶鬼阿岩颇为相似。黑木瞳女士诚如其名“黑木瞳”，那对贼溜溜的小圆眼睛也不比尾上菊之助眼睫毛浓密的眸子逊色，她躲在缝隙中窥视的镜头造就了影片最骇人的一幕。——看一看影片的海报就方知：黑木瞳的一只眼睛叠影在尾上的鬓角之处。如果说尾上的容貌反映了怪谈的古典面相，黑木瞳丑陋狰狞的造型则代表现代恐怖片的趣味。片中惟独井上真央小姐双目圆睁、故作鬼态的表演略低一格。
2、
黑木瞳的女鬼造型恐怕也会让人联想到2006年三池崇史《鬼伎回忆录》中半面脸狰狞的“裂嘴女”工藤夕贵。事实上，“恐怖大师”中田秀夫此番首度染指时代剧，从《午夜凶铃》类型的都市鬼片回归古典底蕴的怪谭物语，极有可能就是受到三池崇史为北美“Showtime”频道拍摄《鬼妓回忆录》的启发。如今三池崇史通过《寿喜烧西部片》欲做新时代的黑泽明，中田秀夫这个与小泉八云的那部杰作、以及1964年小林正树电影版同名的《怪谈》也不出所料地蜚声海外。
《怪谈》改编自明治时代三游亭圆朝的落语《真景累渊》（注：落语——相当于我国单口相声的日本民间文艺。2007年《电影旬报》年度十佳片之一的《喋喋不休》即是落语的文化宣传片），具有浓厚的物语（故事）色彩。与小泉八云的《怪谈》无关。不过《真景累渊》也许并非影片唯一的蓝本，中田秀夫似乎在此基础上也糅合了其它的怪谈物语。当然毋庸置疑落语《真景累渊》本身也是博众家所长而为之。
影片首先让人想到的是《东海道四谷怪谈》和《雨月物语》之《吉备津之釜》，其情节脉络——新吉（尾上菊之助）冷落旧爱丰志贺（黑木瞳），与新欢阿久（井上真央）私奔，到迎娶阿累（麻生久美子），在旧爱化作女鬼的作祟下，新吉相继失手杀害了阿久、阿累及其家人的一系列事件，可以说相当于《东海道四谷怪谈》与《吉备津之釜》的糅合。
中田导演大概有意向深作欣二的《忠臣藏外传 四谷怪谈》致敬。除了黑木瞳的“阿岩”相，由六平直政扮演的父亲也是一个醒目的标志。六平直政如同由《忠臣藏外传 四谷怪谈》来到了《怪谈》一般，影片伊始他冤枉地被武士砍死，尸体弃入湖中（累渊），与在《忠臣藏外传 四谷怪谈》中的情况完全相同。
沟口健二的《雨月物语》也是影片援引借鉴的对象。片中化作厉鬼之前的黑木瞳，其魂魄等候尾上菊之助归家，并给予他善意的忠告，以及片尾木村多江泛着孤舟，载着奄奄一息的尾上菊之助逡巡在喷吐着妖雾的“累渊”，即是对《雨月物语》最被人津津乐道的两幕——“夜归荒宅”与“琵琶湖行船”的改头换面。
3、
中田秀夫的《怪谈》不是像《午夜凶铃》那样为了给人带来强烈的感官、心理上的惊悚体验，取而代之侧重于东洋古典美、幽玄美情趣的视觉呈现。
如同谷崎润一郎《春琴抄》描写的春琴与佐助的恋爱故事一般，影片围绕着三味线师傅黑木瞳和小伙计尾上菊之助超越年龄与身份差异的恩爱展开情节。和《春琴抄》一样，垂涎黑木瞳美色前来学艺的男弟子嫉妒尾上与师傅的关系，而尾上和女弟子的暧昧也让黑木瞳醋意大发。黑木瞳刁难年轻貌美的女弟子，使坏心眼，很像春琴的乖僻性格。《春琴抄》中春琴曾用三味线的拨板划伤了女弟子额头，后来春琴的美丽脸蛋被沸水烫伤，美丽不再。《怪谈》与之分别对应为三味线拨板误伤了黑木瞳脸颊，麻生久美子被沸水伤到脸部。而且，黑木瞳通过死、化成鬼而恢复美丽容颜，与《春琴抄》春琴变丑后，佐助藉由刺瞎自己双眼从而拒绝春琴变丑的禅机似乎也可以说是殊途同归异曲同工的。
《怪谈》中被诅咒的孽根“累渊”，相埒于《午夜凶铃》中蓄满了贞子怨气的枯井。尾上菊之助的梦境中，身体被倒挂屋顶的井上真央拉扯溺入累渊的空间转移，《午夜凶铃》的影子尤为清晰。黑木瞳死后留给了尾上“若另娶，必杀之”的遗言，尾上明知麻生久美子的求婚凶多吉少，从最初拒绝继而接受她的心理动机，给人《午夜凶铃》等现代恐怖片情节的感觉，就是在试图寻找化解咒怨的办法，而非原作，或者说类似的古典怪谈故事在这种情况下通常表现为男主人公的见异思迁。
爱慕尾上菊之助的黑木瞳和井上真央相继死去，井上真央的表姐、跟黑木瞳同样容颜受损的麻生久美子可以说是代替了她俩与尾上成婚的。给了尾上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影片的唯美主义倾向在片尾抵达了巅峰。其一，闯下大祸的尾上菊之助好似《宫本武藏》中的三船敏郎一样被村民围追堵截，过街老鼠般慌乱地东躲西藏，他那无心的、惶惶不安的、像《杀手阿一》一样哭丧着脸的、仿佛带着“啊！我又杀人了，又死掉了一个，怎么办？”这种黑色幽默意味潜台词的、与个人英雄主义全然无关的、结合了歌舞伎演出技巧的舞蹈表演一般的“十人斩“，即使在时代剧、剑戟片的全盛期也极为少见；其二，木村多江泛着小舟迷失在水雾氤氲的累渊，伤痕累累的尾上菊之助被几只鬼手拖下深潭。和服美人黑木瞳浮出水面，犹如泉镜花《夜叉池》。她好像怀抱着襁褓，原来是尾上菊之助的新鲜头颅，那副五官精致、面无血色的脸孔，含情脉脉、心满意足而陶醉地望着女人。中田秀夫这个灵感似乎来自2002年日剧《怪谈百物语》之《雨月物语》的画龙点睛一幕，让人想起谷崎润一郎《刺青》中的画作“肥料”、冢本晋也《双生儿》、筱田正浩《樱之森满开之下》中的情景，洋溢着不可名状的官能、残酷、哀愁与幽玄之美（文/不一定驴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