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悚片的个人主义——预言家黑泽清
文/不一定驴驴
从粉红电影、B级量产系列片、OV（原创录像电影）到悬疑惊悚片，黑泽清的作品谱系上，类型电影始终占据重要篇幅。对于痴迷好莱坞B级片、从莲实重彦的理论中受益匪浅的黑泽而言，这也许是很自然的——就像伊丹十三、周防正行的创作动向。但是，自学生时代起便开始自发摄制电影，崇拜戈达尔、因袭1960年代新浪潮电影意识而自觉立足于电影作者论的他，与“导演公司”其他成员的贯常表现一样，在作者观念不可避免地遭遇类型片法则的二选一情况下，毫不犹豫地倾向前者。对类型圭臬做出批判式解构。1990年代以后，大制片厂机制瓦解，独立制片电影崛起，多厅影院、艺术院线的出现，为黑泽置身类型片内部寻找新的可能，随心所欲、不拘一格地进行类型电影的个人主义探索提供了理想的土壤。
仰慕理查德·弗莱彻的黑泽清，总是热衷于在电影中描写犯罪事件，在对惊悚类型片的多次实践中，恐怖成为其作者观念下的一个表现主题。1995年发生的人间惨剧——奥姆真理教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1997年酒鬼蔷薇圣斗事件，将黑泽的恐怖谶语应验。现实与电影的不谋而合，他获得“预言家——黑泽清”的称号。
从打破了类型观念的《X圣治》开始，黑泽清驰名海外艺术电影节。以他为轴心，立教大学一派的森达也、青山真治、盐田明彦以及伊丹十三从不同视角介入奥姆真理教的罪与恶；另一方面，《X圣治》开启和风惊悚片之先声，黑泽与他的合作伙伴高桥洋，带动了《催眠》及《午夜凶铃》等B级角川惊悚片走向，其风潮席卷东南亚，并在好莱坞大行其道。黑泽的弟子清水崇凭借《咒怨》进军好莱坞，黑泽自己的《回路》也被好莱坞购得版权重拍。
《地狱保安》到《X圣治》
黑泽清第一部严格意义上的惊悚类型片，是他完成粉红电影《神田川淫乱战争》、《音乐女郎为谁狂》之后，平成元年——1989年为伊丹十三拍摄的《甜蜜之家》。但是，该片除引发了黑泽与伊丹二人的感情决裂，似乎再没有其它意义和可取之处。《甜蜜之家》没有断送黑泽清的惊悚电影之路，几年后的《地狱保安》，是对这一类型的更进一步尝试。黑泽日后发扬广大的——无动机凶杀、“怪物”的恐惧概念等等，本片已见端倪。这一年是1992年，黑泽在“导演公司”倒闭前夕完成了影片。同一年里，他的剧本《超凡神树》获得圣丹斯学院奖奖金。
《地狱保安》基本没有外景戏，全篇故事发生在一爿大厦里。久野直纪子扮演的年轻女职员秋子来到大厦上班，总是感到公司保安员藤丸对自己的威胁。藤丸身材峥嵘、力大无穷，曾经是相扑手，并有杀人前科。秋子的不祥预感在一天夜里应验，大力士藤丸反锁了大厦，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展开杀戮游戏……
《地狱保安》恪守的是好莱坞惊悚类型片法则，与日后黑泽清引发的《午夜凶铃》、《咒怨》等幽玄色彩的和风惊悚片还没有太多联系。影片传递出的恐怖紧张气氛，来自主人公被“怪物”威胁到生命的战栗、恐慌之感。观众被主人公的惊险逃亡牵引着，投身于游戏式的恐怖体验中。与此同时，影片给人留下了诸多疑团。无动机杀人的“怪物”藤丸，既有被医生诊断为精神异常的病例，看起来又头脑清醒，怂恿他狂性大发的下意识动机究竟是什么呐？藤丸的遗言——“时间不多了……”似乎接近奥姆真理教信徒的末世论。黑泽清在本片中浅尝辄止的非理性犯罪现象，日后由他自己做出解答。
《地狱保安》之后，黑泽清赴美留学一段时间，并接拍了两部OV，在一鼓作气地完成两个B级黑帮系列片《为所欲为！》和《复仇》系列，重新回到惊悚电影的舞台，并且跨越了类型电影界限，达到事业巅峰，那便是《X圣治》。
《X圣治》以刑警片作为叙事框架，役所广司扮演的刑警高部，负责调查一起由一个神秘青年间宫（“间宫”这个名字来自《地狱保安》的一个人物）引起的连环杀人事件。可是，间宫罹患重度记忆障碍，转眼间发生的事也很快就遗忘，哪怕几分钟的记忆也无法保持。侦破工作因此无法展开，高部警探大伤脑筋、焦虑难遏。间宫虽然失忆，却是对人施展催眠暗示的天才，但凡与他接触过的正常人——嫖客、小学教师、警察、到女医生等等，悉数在其诱使下，下意识地完成杀人“仪式”。间宫对女医生进行的催眠，影片做了细节上的交代：即便精神健康的正常人，内心深处也潜藏着阴翳、压抑的一面，间宫教唆杀人的秘诀就在于窥探并释放这个阴翳的真实自我。在《X圣治》之后的《催眠》、《第三凶间》、《恶梦侦探》等一系列悬疑电影，对此做了呼应。
《X圣治》的英文片名为“CURE”（治愈）。影片中，高部妻子患有神经症，定期接受心理医师的辅导，同时，高部侦破案件的关键，取决于治愈、唤起间宫的记忆。但实际上，真正亟需治愈的既不是高部妻子，也不是间宫，而是高部自己。在与间宫的周旋过程中，来自工作与家庭的双重桎梏令高部心力交瘁、气急败坏，精神濒临崩溃。影片最后，在一个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想的废墟空间，高部击毙了间宫，间宫终于记起了一切，而高部从中也完成了自身的嬗变——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在进化成第二个间宫以后，自己的内心症结得到了“治愈”。
从无意识、精神分析，到梅斯梅尔催眠术，《X圣治》对心理学知识的引用达到了过剩的程度。影片最初贯彻心理学方法论，从中探究玄妙事件的根源，然而，随着高部的搭档——心理学家佐久间对决间宫的败阵；并不懂催眠术的高部代替间宫而存在——在“咒文”的洗礼下蜕变为第二个“传教士”，影片超越了心理科学、人性个体的课题，成为关乎社会行为意义的、奥姆真理教式恐怖蔓延的预言。
《阁楼》&《惹鬼狂叫》
作为惊悚片，《阁楼》属于典型的幽灵凶宅类型。不过，影片缺少这类电影应有的类型风格——幽灵不对人直接构成威胁，最起码的紧迫、惊悚气氛，也在黑泽清近似情节剧的叙事语境中被严重削弱。同时，大部分由噩梦与幻觉构成的叙事支离破碎，给人一种仿佛故事本身就出于作家主人公虚构杜撰的暧昧印象。
据说影片的灵感来自中国出土的一具千年干尸。深山泥沼中被发现的一具千年女尸，使考古学家、女作家、女大学生三人的命运纠葛在一起，千年之前的悲剧在他们身上仿佛中了诅咒一般重新上演。对于千年女尸，考古学家有着又爱又怕的特殊感情。作为恐惧的体验者，恐惧直接源自与木乃伊的接触，而他抱起千年女尸，好似搂着恋人一般。女作家则作为千年女尸的现实投影而存在。
沉迷于木乃伊而无法自拔，考古学家在走火入魔的潜意识状态下“杀人”，并为此苦恼自责。他执著于寻找事实真相，影片扑朔迷离的悬念由此展开。古代女人渴望肉体容颜的美丽永驻而不惜代价，黑泽清将木乃伊引申为女子整容的现实批判。
《阁楼》有关探寻事实真相，唤起遗忘记忆——同样是《X圣治》要素——的线索，在《惹鬼狂叫》中以更加丰富的样式展现出来。并且继续像前者那样充斥着主人公主观的幻觉与噩梦。与《X圣治》情况相似，《惹鬼狂叫》披着黑泽清最得心应手的刑警类型片外衣，役所广司再次出演被卷入离奇连环杀人事件、精神极度压抑的刑警，并采用了《阁楼》男主角的名字“吉冈”。
《惹鬼狂叫》反映了丧失理智的至亲凶杀社会现象。谋杀未婚妻、长子、情妇，黑泽清以承传相米慎二遗志似的长镜头主义直击凶杀现场，从中透着北野武式的非感性暴力描写。
因袭《X圣治》的集体下意识杀人、俨然病毒传染般而展开连环杀人事件的《惹鬼狂叫》，不再像前者那样具有起码的科学依据，而是利用了《午夜凶铃》等东洋鬼魂片“怨灵诅咒”的资源。看起来黑泽清此番有意置身传统“怪谈”文化内部加以解构。从精神层面——自视性幻觉与噩梦——的角度解释所谓的“鬼缠身”现象，并一改幽灵惊悚电影情节的思维定势。将类型元素“鬼叫”作为表现主题，这种行为本身就充满了思辩意图；吉冈最后出现在断壁残垣的废墟，凌乱不堪的居室，拾掇红衣女子和恋人的遗骨，海市蜃楼的破灭，幻像化为乌有归于现实，可以说这是典型的上田秋成式结尾（如《雨月物语》之《夜归荒宅》）；而结局中吉冈的搭档宫地坠入水钵的毛骨悚然一幕，似乎是对小林正树《怪谈》的援引（文/不一定驴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