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标题有点“大”,但老塔的电影,没法不谈到信仰。
本人对宗教信仰并没有过深入的研究,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不过杰佛逊的话可以作为我在这方面既无知又要接着说下去的挡箭牌:“我最近研究了世界已知的各种迷信,并没有发现我们特有的迷信(基督教)有任何独到之处。他们都建立在神话和传说之上。”
我们这里的信仰,几十年来几乎就等同于马克思主义信仰,但随着个人崇拜的崩溃,偶像的破灭,今天谁还要跑去说自己信仰马克思主义恐怕都有点恶搞的成分在里头,这轮外来信仰的嫁接彻底失败。于是就有了今天各种教的蓬勃发展,尤其是基督教,那些吃教的非常有市场。
作为一个虔诚的东正教教徒,在老塔的电影里,基督的象征俯首可拾,《伊万》,《镜》,《索拉里斯》,等等,都可以找到宗教的影子,而《卢布廖夫》就是一部圣像画家的传记电影,可以说,宗教渗透到了老塔的骨髓里。两件事引起我的注意,一是老塔回忆小时候他父亲在谈到宗教时说的“信则有不信则无”,只要坚定的去信,便有,类似的说法并不新鲜,可能我们每个人小时候都听说过,在对待一些鬼神传说时,很多人也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们这里从小就灌输无神论的教育,一面说尊重宗教信仰,一面又把一些建立在神话和传说之上的东西斥之为迷信,一棍子打死,今天谁要是跑到大庭广众去说自己相信“鬼”的存在,估计会被骂成是神经病或者作为胆小鬼被嘲笑奚落一番:“看吧,是有鬼呀,鬼就在这里,胆小鬼!”但如果走到民间去,走到那些山区,那些角落,去看看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去听听他们的说法,他们可不是从小就接受“先进文化”的教育,他们土生土长,带着天然的质朴与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传说与教育。在四川的每个地方,就有各种不同版本的传说与神话,在民间,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有点类似最原始崇拜的“信仰”,比如说“巫教”。我见过一个吹牛角的巫教末代传人,名曰“端工”,其实他也不信“鬼”的存在,只是作为一个职业而已,民间有些地方办丧事可能会请他去吹牛角。我可以无需考证就得出以下结论即不管怎样打压,民间信仰始终都存在并且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但不可否认“信则有不信则无”这个东西确实比较微妙暧昧,可以是宗教的上帝如来,也可以是些神鬼玄虚各种迷信,无非就是杰佛逊他老人家那句“都建立在神话和传说之上”。另外一件事就是老塔邻居也是他的朋友的回忆,他从来没见过老塔去教堂,跟他交谈也从来没有谈到过宗教,老塔似乎把那些东西都藏在心里,懒得跟人废话,顶多表现在自己的电影上。
我说过《牺牲》是一部能给人信心和希望的电影,恐怕基督教徒看了这部电影会更加坚定的信仰上帝。我只说信仰,包括基督,佛教,伊斯兰教,等,泛函那些民间信仰。
大多中国人没有信仰,至少是目前,但如果考察历史上的几千年,儒教,道教,佛教,等等各种各样的民间信仰都普遍存在,有时和睦相处,有时水火不容,激烈的还爆发大规模的动荡,甚至战火连绵数十年。随着大一统的到来,“儒教信仰”占据统治地位,儒家可以作为一种学说,也可以作为一种信仰,在历史上某些时段还非常具有宗教特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他们的信仰,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可以尔虞我诈,不择手段,兄弟屠杀,父子相残。唐太宗屠杀兄弟可以被说成明君,隋炀帝搞死老子就是暴君,在这里,根本就没有“信”的存在,只有“利”的导向,儒家的终极是“仁”,但怎么能成“仁”呢?历史上日本人把儒家的东西几乎全盘搬了过去,独独那个“仁”,他们始终没有理解,一直都没搞懂,事实上我们也没搞懂,可以“杀身成仁”,可以“取义成仁”,完全搞成和稀泥了。
再说老塔的电影,因为里面太多宗教的东西,因此有人认为就该从宗教切入才能看懂或者去研究。我看这完全还是处于“山是山水是水”到“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的过度阶段,从宗教的角度怎么深入去研究都研究不出什么名堂,哪怕留下汗牛充栋的文献也照样是垃圾一团。在我看来,老塔那些宗教东西就是自然而然带出来的,根本就没有刻意去表现,可以说是出入自如。如果因为里面出现宗教的象征,就一定要从宗教意义去解释,那样故意去强迫深沉既不真诚也非常矫情。那电影里面出现的那些花花草草,我们是不是也要去恶补植物学的知识,再从植物学的角度去研究呢?这是非常荒谬的事。我喜欢诗经,楚辞,金瓶梅,我写作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经常提起,要是有一天别人来研究我的文章,是不是也要专门从诗经楚辞的角度来瞎扯一番呢?恐怕我自己看见都要笑。基耶斯洛夫斯基有句话:“电影中一个雪茄打火机点着了就代表这个打火机点着了,没有别的含义,永远没有别的含义。”费里尼也有类似话语,在《甜蜜生活》里,出现了一只大鱼,各种层次的人都从各种角度去诠释那条大鱼,海阔天空的似乎上下五千年都串起来了,费里尼说那就是条鱼,没别的意义。尽管费里尼这么说过,但并不妨碍今天照样有人把那条鱼与基督联系起来,并且得意洋洋的宣称发现了终极真理。但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话还有后半句:“如果一万次中有一次它有了别的含义,那就意味着有人创造了奇迹。”这种奇迹在电影史上并不多,基耶斯洛夫斯基就只举了几个例子,奥森·威尔森,伯格曼,费里尼,老塔就创造过这样的奇迹。对评论家们对电影的过度诠释与乱加含义我向来没有任何好感,我经常就在想费里尼《甜蜜生活》里的那条大鱼味道如何,吃起来怎么样,饿得慌打烂仗的时候要是有这么一条鱼恐怕够吃好些天了,如果看见那条大鱼就联想到基督,并且宣称象征整个世界是唯一解释,那费里尼本人早已经给了否决,说得不客气点就是给了一记耳光。但一个作品,无论是电影还是文学,一旦脱离创作者的手,就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尤其是那种创造了奇迹的作品,作者的解释始终是其中一种,但不可否认,作者的解释无论怎样都是最重要的一种。电影的画面与书写的文字是唯一的,但联想却是丰富多样的,看见那条鱼联想到圣经基督无可厚非,但要宣称那是唯一解释则万万不可,至少我还想到味道如何呢?对老塔的电影同样如此,那里面出现那么多基督的符号,你要往哪方面去想完全可以,但认为这是唯一途径,我绝不同意。唯一的途径就是那些直观的画面与各种各样的声音,老塔的电影真的是感性至极。画面上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耳朵听到的什么就是什么。在这基础上,我们任何人都可以去联想,联想到上下五千年都无所谓,但永远不要代替创作者去进行解释,那样的夸夸其谈只能遭到创作者本人无情的奚落耻笑。老塔对他本人电影的态度就是如此,他允许各种各样的人进行不同的想象,大多他都不置可否,但对那些实在太不靠谱的只要不涉及意识形态的评判,他基本都一笑置之,谁叫《潜行者》里的那个叫车前子的草让人家想起了祖母的祖母的祖母流传下来的那个传家宝呢?对这样特别私人的阅历联想,我们一般都抱着一种品味的态度。艺术不是科学要分清对错,艺术感受也是如此,可以有各种各样的体验。但如果谁要把他的体验当作研究的唯一法宝,那肯定是荒谬的。让一条博学的恐龙去对电影任意扩充诠释,那对电影没有一点好处,甚至只能对电影造成伤害,唯有观众,那些普通的观众,对电影的切身真实感悟,才是导演的知音。
老塔的电影要是不引发人的宗教信仰方面的联想,那确实有点不可能。同样,在老塔的电影里也有俄罗斯文学的传统,他最爱的就那几个,写白痴的斯基,托尔斯泰,契诃夫,这些都是非常正宗的俄罗斯文学传统,从电影里不停引用巴赫的音乐以及达·芬奇的画作,也能找到文艺复兴传统的蛛丝马迹,我们可以从任何一个方面去展开联想,从老塔电影里不断出现飞翔的画面,很容易联想到苏联时期意识形态对艺术家的桎梏,时时刻刻都想飞。至柔的水和至烈的火经常也被老塔用来表达不同的情感,列举出这些,随便从哪个方面与看,都不至于不靠谱。既然这个文章谈“信仰”,那还是主要扯“信仰”。
我总觉得一个人完全可以没有信仰,但绝对不能没有“信”,在各种宗教信仰之上,是更广泛的“信”,很多人说老塔的电影有一种神性,差不多是作为一种“神”来俯瞰人间,对无神论者来说神性无疑于对牛弹琴,但如果这么说,老塔是建立在一切宗教信仰之上的,可以称之为绝对的“信”,《牺牲》既感动了我,也让我觉得老塔有种走火入魔的混帐,亚历山大对信的犹豫到走向绝对的信,之后从容的奔向精神病院,在这里,就已经超越一切的宗教信仰了,就是纯粹而绝对的“信”,事实上很多邪教信仰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向极端,自以为拯救了世界,但不折不扣的给世界带去了灾难。我到现在都没有看出那种宗教信仰是真正能引导所有人积极向善的,也许佛教要好些,但很多时候不免也消极了点。既然不能保证人们积极向善,唯有用制度进行规避,人类历史几千年打来打去,打到现在可以说基本上找到了办法,已经有了一系列的制度,并且还在逐步完善这些制度,可以保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也可以约束人们不作恶。任何一种信仰,只有在完备制度的保障下,才可能起到引导人积极向善的作用,如果没有制肘,只会走向灾难,像老塔那样,在艺术上走向极端,为了恢复人们的“信”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那毕竟是电影,是艺术,在生活中,万万不可,邪教就是这么练成的,所谓进一步成魔,退一步成佛就是如此道理。我再次强调《牺牲》这部电影吧,我看了就是给了我及其强大的希望与信心,备受鼓舞,那是艺术的力量,我感觉老塔就是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宗教信仰,完全在信仰之上,难怪很多人说是一种“神性”呢!
今天企图在我们国家用改良的儒教,基督教,佛教,等等,各种信仰来挽救信仰的缺失。我说免谈,给我完备的制度,每个人爱信啥信啥,都无所谓,我就信八荣八耻三个代表又如何,照样能建立起真正的“信”。我们这里自古以来就没有“信”,曾经想嫁接一个“信”,但整成了政教合一,还不如不来,进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些天毒奶粉闹得沸沸扬扬,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信”,只有“利”在里头,对那些造假的奸商,我不诅咒你们,因为我们没有完备的制度阻止你们不作恶,但我相信完备制度的那天会到来!让我们再看早一点,就说清朝时期吧,那些出口到外国的茶叶照样被奸商掺沙子,一样的没有“信”,等到“信”完全缺失的时候就是整个社会的全面崩溃,历史上的改朝换代莫不是如此,一个个的轮回,几千年下来都没有找到解决方案,打垮了一个江山,建立一种表面的“信”,但这种“信”根本就不持久,很快就全面崩溃,洗牌重来,中国人呀真是几千年都没长进。别说咱们这里,历史上的国外也好不到哪里去,还不是改朝换代,杀来杀去,曾经让“信”与国家政权绑架在一起,结果是全民陷入“邪教时期”,痛定思痛,才有了真正杰出的制度。说得不客气点,我们这里过去的几十年,用马克思主义的信仰与国家政权绑架,可以说就等同于欧洲黑暗的中世纪。如果有时间有精力与研究比较这两个时期,我想可能会得出一些积极的成果。只有当“信”与国家政权剥离了,受到制肘,“信”才可能起到引导人们积极向善的作用。考察全面实施民主制度的国家,很难想象,一个人要是没有“信”,怎么去混,当然你别给我举特例来当成普遍例子。再看我们这里的台湾,美蒋时期照样出现很多制假造假的东西,但实施真正的民主制度后,今天还想这样恐怕在台湾不是很好混,我们这里很多人是一天到晚看人家吵来吵去的笑话,殊不知人家已经在逐步建立起普遍的“信”,各种宗教,民间的信仰都相安无事,就算跑去信仰马克思主义也没人笑话,李敖这厮一天到晚拍这边的马屁照样活得有滋有味,要在美蒋时期,当前他那些言论不死都要掉身皮,李敖以前又不是没做过牢。当然,你也别尽找特例来说事。
今天我们这里整体上除了“信”利与自己外,我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好“信”的,一个国家民族连给自己孩子吃的奶粉都掺假,实在看不到什么希望,尽管有一千条一万条绝望的理由可以让任何人绝望,但也不该绝望,我一个朋友的儿子现在还住在医院里,就算治好了,将来也不知道会遭怎样的罪。在多维新闻上看到目前回收的毒奶粉又在某些农村地区低价倾销,是谁让这些作恶者继续无法无天?
我只看到,“信”已经彻底缺失,完全逐“利”。我也看到,正是这些必然导致制度的全面革新,为何?懒得废话了,难道我的废话还不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