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lanrenfei的博客,原文地址在:这里
虽然作者开头就强调文艺老青年和我这种年轻人的区别,但很多观点却与他心有戚戚焉。现在杂志上大量次文化、独立文化,电影、音乐、时尚诸领域,写手和编辑们都很兴奋。但放诸一个更广的领域,不过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年轻,每个时代、尤其上世纪50年代以来一代代青年人的话语夺权,一次次在他们没有成熟的时候拼命地标榜自己的不同。最终少数人成为创造新时代的大师,大多数人却拉着别人的东西来填补自己的资格和品位。自恋文化和青年文化的结合大概越来越深了吧。
要说的是,争取自由和独立,永远具有诱惑力。这和斯科塞斯拼命想回到大制片时代不用浪费时间去找投资一样,都是为了电影和梦想需求的途径。但当独立被标榜为一种精神时,却恰恰只是标签而已。任何物件,从来都有目的和效果的区别,两回事。以目的(甚至背地里是该目的的反向)来预定地位,和行为艺术无异。
还是看文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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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琪在《外滩画报》上开专栏,很多时候的观点我都“心有戚戚焉”。这证明了我们都是老男人——当然他比我还要老不少。文艺老男人的特征,是自以为度过了浮躁期,开始追求深度,对手法或技术的要求越来越高。有一天坐在咖啡馆里,朱画家说,做艺术,无论如何还是要有技术难度的门槛的吧?我说我当然同意你的观点,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都老了,保守了呢?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已经开始被时代抛弃了呢?当特里林们在学院里咒骂跨掉派粗俗、缺乏做诗的技术含量时,他们的口气是不是和我们今天的口气很像呢?可是我也没办法去认同当今从电影到音乐,从艺术到文学,所有这些东西上所表现出来的技能上的匮乏和自以为是的观念的泛滥。所以是不是被时代抛弃,这不是你自己能说了算的事情。紧跟时代有可能只是昙花一现的时尚,与时代作对也可能是真的老迈落伍,谁知道呢?这种事情通常都要过个几百年才清楚起来,哪怕现在好象有了定论的现代派的各路“大师”们,时间也还是太短了一些。一个劲地想跟上时代,要么被拖死,要么跟得很矫情。还是做回能自圆其说、能说服自己的那种人,起码比较“舒服”一点。
最近总有人问我在看什么电影,我的回答是:一,看得很少;二,基本不看新片,10部里大概1部新的;三,基本只看两头,要么大师艺术闷片,要么纯粹感官享受的商业大片,而对所谓文艺片深恶痛绝。我现在最不要看的,就是以圣丹斯为招牌的所谓独立电影,它们基本都被我划归半吊子文艺片的行列。舒琪最新的专栏里,引用了大量事实,来说明美式独立电影的穷途末路。我为此大声叫好。让圣丹斯去死吧。
曾几何时,我还是很关注圣丹斯的,一方面我自己当时也是文艺小青年,臭味相投;另一方面,10多年前的圣丹斯确实有一些极为原创、极富想象力的作品在积极参与。可是如今的圣丹斯已经全无锐气可言,彻底沦为才具有限的电影文艺青年扎堆自娱自乐的大派对。美国的独立电影早已名存实亡,科恩兄弟之流一面在奥斯卡混进混出,一面还腆着脸要做独立教父。《老无所依》(虽然小饭说他很喜欢,我还是要攻击一下)这种片子我10年前大概真会叫好,可是现在我都不要看第二遍。文艺片、独立电影、Cult Film之类,都是差不多的货色,都是缺乏真正的创造力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弄出来的怪胎,都是某种“胶片手淫”。
问题还在于,圣丹斯和独立电影的没落,显示的不仅是他们自身的衰亡,似乎也把所有稍微“闷”一点的电影的活路都给堵死了——大部分独立电影愚蠢的自以为是,是要为这种口味的败坏负一定责任的。如今,绝大多数观众已经被培养得容不下10分钟以上没有感官刺激(不光是打打杀杀,也包括哭哭啼啼)的观影时间。连很多好莱坞一线导演,都一味只会用吓人的音效、煽情的音乐、堆砌数量的“大场面”、快到乱七八糟的剪辑来糊弄观众的感官;好莱坞100年来引以为豪的技术水准,正在迅速丧失。知道李安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吗?因为他的技术比80%以上的好莱坞一线导演都要好,他是一个真正的商业片高手(说李安拍的是文艺片或者艺术片,这都是在诋毁他)。很少有人还在细细琢磨“场面调度”,探究画面剪接的逻辑,或者思考音画对位的实验。电影的粗糙程度正直追电视剧——电视剧反倒越来越追求“电影感”。
然而作为一种模式的“独立电影”的末日,是不是意味着一种真正独立的电影不再可能?舒琪在这一点上似乎过于悲观了。我在读两本关于戈达尔的书(都是麦凯波写的)时,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戈达尔究竟是牺牲品还是先知?最后我还是倾向于认为他是先知。戈达尔在70年代进行的一系列实验,尤其对电影工业体制的挑战,其实正是独立电影后来再次尝试去做的。戈达尔的困境也正是独立电影如今没落的先声。但戈达尔的实验展示了许多超出了其本身,也超出独立电影不彻底的尝试的可能性。那是网络时代所带来的可能性。说起来复杂,我有空另外写。可以先读读舒琪这篇诱发我码了这么多字的专栏。
美国独立电影的末世启示
我惯读的几个英、美部落格,最近讨论得比较火的一个话题,是“独立电影是否已经玩完?”
事缘美国独立电影导演约翰·奥古斯特(John August)去年初被圣丹斯电影节选中放映的作品《九度空间》(The Nines)几经波折,终获排期公开放映,但仅及一周即匆匆下片,票房总收入不到10万美元。苦恼的奥古斯特在他的部落格里撰文大吐苦水,表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整件事件的启示是:独立电影的最佳出路,是直接发行DVD,戏院发行一途是一团屁话。最后他提出了一个问题:Should anyone bother making an indie film(谁还会来拍一部独立电影)?
其他引发讨论这个话题的事件,还包括:几家荷里活片厂旗下的“另类/小众”子公司如Picturehouse、Warner Independent、New Line、Paramount Vantage 等,不是结束营业,便是大量裁员;专门发行纪录片的ThinkFilm公司被控告没钱支付广告费(根据美国电影协会MPAA统计,在北美发行一部独立片的广告费在去年飆升了60%);英国最活跃的艺术电影DVD发行公司Tartan Video(在美国也设有分公司)突然宣告倒闭;美国最大独立电影发行公司Miramax前制片家Harvey Weinstein连番失利,财政状况被公开质疑;历史悠久的独立老影院相继关门大吉……
另一段为(美国)独立电影敲响丧钟警告的话,来自洛杉矶一个有关电影融资的会议上,Miramax公司前主席马克·吉尔(Mark Gill)高呼《天塌下矣!》(The Sky Is Falling)里的一段“宣言”:“三年前,每年送往圣丹斯参展的5000部电影里——一般成本都在1000万美元以下——也许只有100部可以在本土获公开发行。其中约20部可以赚到钱。在今天则可能只有5部。那是1%的十分之一。换句话说,如果你想自筹资金拍一部成本低于1000万美元的电影的话,你的失败机会是99.9%。”
回到奥古斯特的问题:独立电影真的值得再拍吗?我为人一向比较悲观与激烈。我想问的问题反而是:电影真的值得再拍吗,如果拍出来的(绝大部分)都是我们目前最能看到的荷里活(或荷里活式)Blockbusters(大片)?
过去,电影主要的exposure(曝光)和换取收入的方式是戏院公开发行和在电视上放送。但自从人类发明了录影带以至后来的镭射影碟(LD)、DVD、电脑下载和蓝光碟片之后,这些媒体不仅改变了电影的发行方法,也改变了观众观看电影的方式与习惯,到最后反过来影响电影的拍摄方法以至美学观念。简而言之,电影在从前(起码直至上世纪80年代为止)不单是人们最主要的大众娱乐(注意:是最主要),也是(在战后的婴儿潮一代中)最重要的艺术,除了影响着社会的潮流,也不晓得改变过几许年轻人的一生。在这当中,电影院也有着它的特殊意义与角色。它除了是一种社区会堂,也是给“电影信徒”们(我们唤作“影痴”cinephile)膜拜电影、给电影朝圣的教堂。(有兴趣的年轻读者可到文末网址,参看一下那些昔日影院的建筑与设计,便不难理解从前电影与宗教的联想意义)。所以cinema一词除了解作电影院,也意指广义上的“电影”。但今日,新媒体与格式(formats)的涌现,后工业社会与现代城市的分散化发展,还有新工具(apparatus)的发明,使得电影不再拥有过去的优越地位。昂贵的成本越来越要依仗这些新媒体与格式的转送来回收。数码化使电影从一种结合了复杂科技与人手技术的工艺品,压缩成予取予携(也予除,即delete)的小装置/饰物;电影院也被纳入成为现代商场设计的一部分,不再(被容许)有它的独特个性(关键词是multi:multiplex,multiplicity,不是多样化,而是重复化)。从前,电影用它雕琢精致的画面(人物配合着摄影机与光、影移动)打动人心。今日,不能说没有效果强烈的画面,但大部分都是靠后期合成与加工而成的;更多的时候,撩拨你的感官的,甚至只是喧宾夺主的音响(最近期的例子是IMAX版的《蝙蝠侠之黑夜之神》The Dark Night)。要不,则尽是最mundane(世俗)、最trivial(琐碎)、千篇一律的映像。
一格格宽度只有35毫米的胶片通过放映机的投射,在银幕上却成了比生命更大的映像。这是电影。但在今天,被数码化后的映像却被压缩在只巴掌大小的电子屏幕放送,结果是再苦心经营、再震撼的画面也都只能被抵消掉了。单举一个例子。《沙漠梟雄》(Lawrence of Arabia,另译《阿拉伯的劳伦斯》)里就有一个这样的画面:炙热的沙漠里,辽阔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一个小黑点,缓慢地朝观众移近。良久,我们才隐约见到那个黑点原来是个骑着骆驼的人。就是这个镜头,影响了一名自小即患有哮喘的体弱少年,从此矢志电影(他叫马丁·西科塞斯),但这个画面在iPod或3G手机的屏幕上能有什么效果吗?可以有什么影响力吗?这些细小屏幕可能承载的,只会是最细琐、最直接、最肉眼凡胎的映像。即使有年轻人因此而喜欢上电影,但从小到大就习惯并接受了这格式看电影的他们,能想像及创作出来的映像也大概只可以如此。不客气地说,充斥着这类单调的、冗长乏味的、呆笨的视觉效果的,最常见其实便是美国独立电影(一般还要带几分所谓quirkiness[诡诈]的特质,即人物总是有点怪相、行径多少有点乖僻)。是以约翰·奥古斯丁建议是否独立电影大可跳过影院发行,干脆主打碟片市场作为主要回收途径,我觉得是对的(虽然我持的是另一种理由)。
独立电影不济,主流电影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使有成本、有技术、有巨幕,画面和音响多了点先声夺人的花招,但越来越罕见的,是讲求电影“怎样拍”的mise-se-scéne(场面调度),即导演怎样利用所有可能运用的电影语言,配合着演员的走位与摄影机的调动,达臻最深刻的戏剧效果/主题内涵。就以暑期的一系列超级英雄片为例,除了史蒂芬·斯皮尔伯格(Stephen Spielberg)──他一向是场面调度的能手──的《印第安纳琼斯4》(The Kingdom of the Crystal Skull)外,其余便真的再没一部能让我们看见有这方面的功架。在最坏的时候(如《街头超人》[Hancock]或《杀神特工》[Wanted]),镜头都成了一堆仅被驳在一起的杂乱无章的画面(以压缩宽银幕的比例而言,两部片的大特写之泛滥,只再一次证明了上述“电影屏幕化”的恶劣影响)。即使是有点章法的(如《蝙蝠侠:黑夜之神》),镜头和剪接也仅止于做到functional(功能性)与serviceable(叙事交待)的地步而已,余者全仗音效与没稍停过一刻的配乐支撑。这是我为了想摆脱IMAX版给我的感官假象,重看影片后的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