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背景之下的空虚
一
在近些年的日本电影之中,似乎难觅到真正的原创性作品。这不仅是因为导演创作能力的缺失,更是因为在商业利益的驱动下,制片公司为了保证票房,而大量投拍由流行小说或是漫画改编的作品。而许多有才华的导演也只得屈从于这种现实,以此谋得名声之后,等待更为长久的发展。虽然每个导演不能像冢本晋也、石井聪互那样赫然坚持一种个人风格的影像,但却在那些带着枷锁的作品之中,看到许多导演的实力。
市川准的《托尼 泷谷》、犬童一心的《彩虹老人院》、井上雄靖的《邻人13号》等作品,虽然都是改编自畅销的通俗读物,但导演们却从更深处挖掘这些故事,使故事在有限的宽度之中,体现了更为深遂的内涵。当然在这种影片之中,也更容易看到导演对于故事蓝本的改编能力,以及景场调动的功力,以及自身本质的内涵。
由于这种类型电影的票房比较有保证,因而一些广告界与电视界的名人也愿意加入其中,以此来现实其电影之梦。广告人的中岛哲也的两部类型电影让人眼前为之一亮,而电视导演之中堤幸彦与落合正幸却也在各自的领域之中显示着自己的强项。但不幸的是许多人的作品却只如电视剧或是广告片的大银幕版。《烟花梦》则是我看到的首部由著名摄影家所执导的类型电影。,这也是我对其抱以重望的缘故之一。
在《烟花梦》DVD发售之前,我就对这部电影充满了希望,不仅仅是因为片中的主演土屋安娜,更是因为导演蜷川实花。蜷川实花的父亲便是日本著名舞台剧导演蜷川幸雄,由其所导演的《身毒丸》|《大正四谷怪谈》以及《天保二十年的莎士比亚》多年来在日本久演不衰。可能是相信“虎父无犬女”的缘故,我认认真真的将《烟花梦》看完,但观影之后,却是一种久久的失望。
二
很难说《烟花梦》相对于漫画改编电影有什么突破,在节情之中,我看到了三部电影的桥段。
在开场之时,土屋所扮演的清叶与另一位女孩肆无忌怛的扭打在一起。清叶其中的一颦一笑,以及突然之间的暴力,这不正是《下妻物语》中小太妹的古装版吗?并且就整部电影来看,清叶也性格也仅仅是《下妻》中小太妹的翻版。
我于些终于明白,导演选用土屋担当主演的真实用意。一方面土屋是混血儿,在女孩之中十分显眼;另一方面则是其性格的移植、角色的移植。这无关于驴驴兄所思考的三岛的《近代能乐集》中的美学意义
导演为了显示土屋的丽质,不仅在一些静态场景之中,将几位胖姑娘置于清叶的四周,更是找了两名年龄比土屋略长的女演员扮演前任花魁,以此来反衬土屋的美貌。但这表现方法与其中表态场景中的镜头,则直接脱胎于内田土梦1959年的《浪花之恋物语》(又名《吉原》)。
永濑正敏所扮演的两方难舍的画师,无论从其表演,还是从人物内心的设定,都会让观众错以为导演将《大海见证》中良介的镜头重新修复、润色后剪接于《烟花梦》之中。
三
《烟花梦》中的音乐虽然呈现出爵士、大调重音、摇滚等多种风格,但这些过于前卫的音乐却让这部电影失去了其时代剧所独有的历史存在感。并且影片中的音乐只是在一些情节连接段落处“MV”的配乐,而并且影片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又造成了音乐与影片整体的割裂感。但如果单独品味《烟花梦》的OST《平成风俗》的话,却不悌为一种享受。
这部电影的配乐大大的浪费了林擒的音乐才华,使其音乐没有达到当年《五色迷目》之时与情节完美结合的艺术感。
四
《烟花梦》之中最大的问题则在于其时代剧整体的历史存在感错误。
在影片中,导演创造了一个色彩近乎溢出于银幕之外的吉原,即是在红金搭配的主色调之中,墙壁上点睛的青龙映衬着姑娘们争艳的和服,整个玉菊屋在夜晚之中也宛如白昼一船。但这种华丽的色调却并不适用于时代剧之中。
在日本电影中,青楼的场景并不少数,但大多却体现了一种质朴,因为华丽只会减弱这种故事之中环境的凄苦感。筱田正浩的《心中天网岛》中,青楼虽然显得华丽,但却是背景之中日式工笔画中,所透出的文化质感,而非色彩的外溢。在熊井启的《大海见证》之中直接使用淡色的家具配以暖色调的背景,在其中则让人感受到一种家的温暖。并且两部电影之中的和服全部为淡色,虽美而非华。如果参看江户时代歌川流关于青楼的浮世绘作品,就会感觉到筱田与熊井二位大师用色置景的精确与精妙。
影片中有一位长驻于青楼的大名。这更加不符合历史,在江户早期,武士阶层禁止出入吉原,一但为幕府“御庭众”发现,大名便会遭受改易的处分,而普通武士则要家门断绝或是切腹谢罪。因而在《枪圣权三》之中,权三在本藩中的青楼私会小菊,也要面罩微,不进客房而面罩不除。虽然在歌川国贞的浮世绘之中,有在吉原的武士,但这些故事也是发生于幕末,而幕末武士出入青楼,大多也是为密谈,而非享受欢场。在影片中大名为日暮大设排场,这种情景也只是导演编剧们的臆想。
影片中还有一个情景,就是木村佳乃所饰演的高尾花魁告诉清叶,“花魁就是取悦客人,抓住男人的心”。这个情节只能看作是编剧棚田由纪在想当然之中的自我重复。棚田在05年编剧、导演的影片《月亮与樱桃》之中,讲的便一位交际花,如何通过欢场将男人的心牢牢锁住,并最后取得独立的故事。在《烟花梦》之中,棚田只是将把这种编剧思想搬到了江户时期罢了。
如果参看百科全书的话,就会知道,花魁虽然居于“游女”(妓女)的最高层,但游女若想成为花魁,则必须要学习古诗、书法、和歌、茶道围棋与三味线,其培养难度绝对不严于“芸者”(艺妓)。影片中对于花魁的深层次内涵无一展示,让观众感觉只要长的漂亮,床上功夫好便会成为花魁。而在历史上,与花魁的交往,与其说是一种肉体上的交住,不如说是一种心灵之中的艺术之旅。影片里面虽然只表现了日暮与客人对弈之后的狂喜,但这唯一一项花魁的技能,也被展示错住。喜欢围棋的人都明白,一局棋的胜方,常常仅仅是长叹之后,面上浮现出的丝丝悦色,而非那种狂喜。
虽然影片之中还有其它历史错误,但如高履游街,或是热血青年抢购日暮肖像等情节,但与上面那些严重的历史错误相比,权可当作是一种影片之中的一丝戏谑罢了。
五
《烟花梦》让我不禁想到了森田芳光执导的《模仿犯》一片。那部平平无奇的侦破电影,让我在读过原著之后,又有了一种重新回味电影的冲动。许多女性作者都有一个通命,就是常常喜欢沉醉于自己所创造的情节之中而无法自拔,常常想扮雅却骨子里面俗不可耐。这种问题即便是荣获“吉川英治奖”与“司马辽太郎奖”的作家宫部美幸都无法免俗,更不用提《烟花梦》中摄影师出身的导演,以及漫画家出家的原著作者了。
整部《烟花梦》之中的故事,即便是抛开上面所说的抄袭、音乐以及历史错误,也存在着前后故事矛盾的问题。在清叶成为花魁之前的“玉菊屋”之中,处处充满了对于花魁位置觊觎的目光,而即便是花魁本人,也无法避免卷入波折之中。但影片在清叶成为花魁之后,一切争端似乎消失于空气之中,这种情节的矛盾如果出现的连载漫画之中,倒可以认为是因为催稿的缘故,但在电影之中仍然存在这种问题,那就绝对是导演与编剧过于沉醉于故事之中的问题了。
导演自身的美学观与视角决定了一部作品的深度与品位,如果是如荻上直子或是河濑直美一般的天才,故事则会由微处到整体都呈现出一种协调感。虽然荻上直子与河濑直美的大多由自己编写剧本,但小成本电影之中就需要一种沉醉与细节的深化。但纵观整个《烟花梦》的幕后团队,清一色的女人只是将故事变得更加深醉于自我,或是迷幻于原著之中,而没有提升一点影片的档次。
蜷川实花与筱山纪信一样很成功,但也仅仅是通过取悦于男人的审美视角而取得的商业上的成功,而无关过多的艺术。如果想看蜷川等人作品的风格,则请参看《月刊真木阳子》、《月刊高冈早纪》等月刊系列。影片之中大量配以摇滚的床第镜头,亦只如索菲亚科波拉的《绝代艳后》中的床戏一般,用华丽来掩盖内容的空虚,只是《烟花梦》中的镜头更具有诱惑。而这种美学观导执导出来的作品,也即如芥川龙之介所言:“腐才的作品即便是大件,也必然是没有窗子的房屋”。
六
这部影片也并非一无是处,在电影开头出所出现的金鱼,正是暗示了女孩们的命运的点睛之笔。金鱼在鱼缸之中可以摆着尾巴悠然的生活,然后一但离开鱼缸,或是死去,或是在河中三代之后成为普通的鲫鱼。而女孩子的命运也正如这些金鱼一般——即便明知囚于青楼,但却无法逃离,最后只能看似恬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