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看张艺谋05年的影片《千里走单骑》仍然感慨颇多,感动不已。
首先,影片主题非常鲜明而深厚。影片最主要表现的是以主人公高田刚一为代表的父亲身上那种深沉的父爱,并着力进行了赞颂这种爱的可贵与伟大。但是影片又绝不仅仅是表现赞颂这种父爱的,影片从高田刚一的角度表现出对这种父爱表达方式的思考,即如何表达才不至于让父子之间产生隔阂和矛盾、产生了隔阂和矛盾又应该怎样去消除和解。如果再拔高一点,我们也可认为影片从客观上也表现出对现代文明的反思,即在现代文明的都市中是改善还是恶化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关系。影片中高田去东京时坐着高速列车这一细节就明确点出了高度发展的现代文明这一东京都市特征,但正是在这样的空间中,高田与亲生儿子健一之间却无法消解10年来的隔阂和嫌怨,不能相互理解。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之间。这种父子之间的隔阂矛盾是非常具有典型性的。在另一空间环境中国云南丽江,尤其在石头村这些落后的环境中,其落后原始的特征导演根据剧情设计了载着花花绿绿的妇女们在土路上突突奔驰的拖拉机和没有信号的手机等进行了突出的描写并与东京进行了鲜明对比。另一方面,在日本,高田和儿子健一没有语言交流障碍,但是却无法逾越深积的隔阂;在中国云南丽江,尤其是从石头村返回路上高田独自追赶跑掉的杨杨时,二人可以说通过语言根本无法交流,却能够比较容易地消除了隔阂和矛盾。同时,高田在医院看望儿子时两人近在咫尺却无法沟通,高田到了云南和儿子相隔不止千里,高田却慢慢体会并理解了儿子当时在中国云南的心理感受,儿子健一知道了父亲的行为,理解了父亲,巨大的时空距离并没有阻碍两人隔阂的消解。影片的很多段落都让观众似乎感到不断发展的现代文明并没有促进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反而恶化了人际关系,产生了深深的隔阂。高田的中国云南丽江之旅更像是一次对现代文明中恶化了的父子关系的救赎。
其次,就剧作来讲,《千里走单骑》可作楷模,故事经营得一波三折、引人入胜,更重要的是环环紧扣、节奏紧凑、情感充沛、感人至深,充分显示出编剧邹静之的不凡功力。影片过去时空部分是故事的主体部分,主要矛盾冲突发展如下:高田得知儿子病重,赶去东京探望,由于父子之间的隔阂,遭到儿子健一的拒绝。这部分通过画外音的形式明确揭示了父子之间的矛盾:高田这个人物的根本需求就是求得儿子健一的理解,儿子健一拒绝与父亲见面的行为和高田的戏剧性核心需求构成一对矛盾冲突。这时儿媳理惠子送给高田一盘录像带以便了解健一。回到住处的高田观看了录像带,获悉了儿子喜好傩戏和拍摄李加民演唱的愿望。当高田又接到儿子确诊为肝癌的电话时,更促使高田决定替儿子到云南去拍摄傩戏《千里走单骑》。这盘录像带就成了一个强有力的“钩子”勾住剧情向下发展,把高田希望得到儿子理解的核心需求成功分解转变成了拍摄李加民傩戏唱段的愿望。到达云南丽江李家村的高田在准备拍摄傩戏《千里走单骑》时,导游蒋雯意外发现演唱者并不是李加民,虽然傩戏演唱时戴着面具分辨不出是否是李加民,但为子圆梦而拍摄的高田无法接受,坚持只拍李加民。李加民入狱这一事件又和主人公高田的新需求构成一对新矛盾冲突。这一事件也成为另一个“钩子”勾住剧情发生急转,即进入监狱见到李加民成为高田完成拍摄李加民的愿望的前提条件。高田主观需求与外部客观情形之间的矛盾进一步加大加剧。由于高田坚持不懈的努力,不断克服了导游蒋雯拒绝帮助、外事办公室拒绝同意进入监狱的重重困难,终于和李家村导游邱林进入监狱见到了李加民。就在终于准备好能够给李加民拍摄时,非常意外地,李加民却因思念自己的儿子没有心情唱戏导致高田无法拍摄《千里走单骑》。看到痛哭的思念儿子的父亲李加民,同为父亲的高田深受触动,决定到石头村把李加民的儿子杨杨接到监狱让他们父子相见。李加民思念儿子的痛哭流涕就又成了另一个“钩子”。这个“钩子”又勾住高田马上要实现的拍摄李加民唱戏的愿望并使之变成到石头村接杨杨这一任务。接杨杨这一阶段也是一波三折。首先中途修路,只好换乘满载妇女的拖拉机到石头村;到了石头村由于邱林不能翻译导致和村主任争吵,村委和主任就是不表示同意还是不同意带走杨杨见李加民;等到终于打通电话得到翻译蒋雯的帮助,和主任终于同意接杨杨走后,在路上拖拉机又出了故障,更重要的是杨杨下车跑向了石林。高田无奈只好追赶杨杨进入石林,天渐渐黑了,两人迷路,手机却又没有了信号。第二天,众人找到了两人准备让他们去监狱时,高田觉得应该征求一下杨杨的意见,结果杨杨并不愿意去见亲生父亲,于是高田只好只带着给杨杨拍摄的照片去见李加民。路上,高田接到儿媳理惠子的电话,告知健一已经去世,同时告诉高田老先生儿子健一已经完全理解了他。高田站在路边望着蓝天下黄色的山峰沉默无语,眼泪悄悄落了下来。儿媳理惠子的电话是另一个强有力的“钩子”,把高田一直苦苦追求的拍摄李加民傩戏唱段的愿望化为乌有。有所感悟的高田最后还是决定到监狱见一下李加民告知杨杨的情况。不知情的李加民看了儿子杨杨的照片非常感动,表示一定唱好《千里走单骑》并希望高田拍摄下来,同时祝高田健一早日康复。李加民的言行让高田感动不已,端起摄像机拍摄起已经并不需要拍摄的傩戏《千里走单骑》。故事情节中除了李加民痛哭不能演唱傩戏、作为几岁孩子的杨杨竟中途下车逃跑的段落多少有些不大合乎情理和生活常识外,其他的段落都非常成功。即便如此,由于剧情环环相扣得非常紧凑,让观众也几乎感受不到这两处的不合理。
再次,影片采取现在时空和过去时空交叉进行的复合式结构。影片时空结构并不单一,开头和结尾的高田刚一在波涛汹涌的海岸边读信的部分是现在时空,中间的故事主体部分是过去时空。现在时空部分是高田从中国云南回来后的独自回顾反思,故事主体部分主要是高田回忆的中国云南之旅的过程。影片用画外音来表现高田从云南回到日本后的心理活动,这种画外音也穿插于影片中间的过去时空部分。这种处理方式对于表现影片深层的主题是合适、恰当的,因为采取时空交叉结构方式便于表达高田这位父亲的反思和思索。
另外,影片在电影艺术表现手段和技巧的运用上也比较出色。比如镜头语言运用上,不管事景别的选择,还是运动镜头的拍摄、构图的设计、叙事蒙太奇的剪辑和段落之间的转场等都非常到位准确。影片选择编配的音乐对情感的抒发、气氛的渲染、节奏的创造和强化等也都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尤其是影片在造型元素之一的色彩运用处理方面更是精彩。在日本拍摄的段落色彩处理上基本都是采用青蓝灰黑这样的冷色调,从视觉上给观众以冷漠的感觉,从而表达环境中人际关系的隔阂冷漠的状态;在中国云南丽江拍摄的段落中,色彩在青蓝中更多了些黄、红等暖色调的色彩,同时在光线处理上也注意了曝光的控制,使各种色彩的饱和度得到有效的调节以区别日本拍摄的段落,从而表现在丽江这样的环境中人们那种比较温暖饱含热情地情绪状态和良好和睦的人际关系。影片的空间构成也是主题表现的有力元素之一。日本段落中是现代化都市,中国云南丽江是古朴的小城、李家村和石头村则是交通不便的比较原始的村落。对日本,影片强调突出的环境特征就是现代化文明程度较高,比如作为交通工具的高速列车;对丽江,影片则强调突出的环境特征是比较落后原始的,比如同样作为交通工具的拖拉机。两者对比意图非常明显,而主人公高田刚一在不同的空间环境中与人交流沟通的状态也形成鲜明对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