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特丹国际电影节专访
受访人：Gerwin Tamsma（鹿特丹电影节选片人）
时间：2008年1月26日 18:00
地点：鹿特丹de Doelen大楼电影节主会场四层
采访人：朝三暮四郎
李：很多中国人，包括一些电影行业的人可能都不太了解鹿特丹电影节，您能否简要描述一下鹿特丹电影节是个什么样的电影节？
Tamsma：这个电影节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是个为独立电影开设的电影节，这里不同于好莱坞电影和中国、日本、法国等国家的主流电影，她关注独立制片机构或者个人制作的电影。
李：您如何定义这里要求的“独立电影”？
Tamsma：有两个方面，首先电影的制作方不是大制片厂和组织，而是独立制片者，不是为了商业目的或是艺术电影的需要；还有最重要的一方面是内容，独立电影与主流电影的价值取向是不同的，她是完全独立于主流电影的，她表达的是制作者个人的态度，对制作者来说，他要做的就是拍电影本身，而不是取悦大多数观众和商业目的，独立电影导演不是投观众所好。主流电影的表达方式都相似，而独立电影总是有一些特别的东西。但是，独立电影并不是要坚决摒弃商业利益，这些电影的成本都很低，而且由很小的团队完成。鹿特丹电影节开始于1970年代的早期，对于世界性的电影节来说，她不是很大，这里用来服务于电影节的电影院也不多，但是从一开始，这个电影节就关注独立电影人，你知道德国新电影，比如维姆·文德斯、赖纳·维尔纳·法斯宾德就从这里开始被关注的，他们的第一部电影在这里放映，后来的美国独立电影人吉姆· 贾穆什的第一部电影也是在鹿特丹电影节首映的。所以说，这个电影节的焦点是发现新的电影制作者、发现新的天才，她不是专门为功成名就的电影人准备的，对于已经成名的电影人，我们当然也会追踪。但是我们更关心发现新人，如果他的第一部电影在这里获得成功，我们还会关注他在这以后的作品。
李：这些天才后来的作品是不是变得“主流化”了？
Tamsma：很多是更加主流了。成名者的电影已经在世界范围内受到认可，在荷兰的银幕上也在放映了，所以我们不再展映他们的作品，这并不是说我们不喜欢他们的电影了，而是要留出更多的空间给新人。能为新人提供机会，帮助默默无闻的他们获得成功，我们感到很骄傲，因为这证明了我们选择的品味。我们帮助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的年轻电影人成为电影导演，当他们第一次当导演的时候，我们给予他们资金上的援助。
李：是给他们钱吗？
Tamsma：是的。我们会收集有关新人的一些信息，诸如他将要拍摄的电影的创意，然后决定是否给他资金援助，那时候他们都是默默无闻的，比如中国，我们就曾经帮助过王小帅、娄烨等人。
李：一般来说，资助一次大概有多少钱？
Tamsma：通常来说分两步，首先是“剧本阶段”，导演将把他们的创意和拍摄方法发送给我们，如果我们觉得满意，就可以考虑给予1万欧元的资助，这个数字或多或少，这些钱可以帮助年轻的导演研究、发展他们的创意，解决版权等问题。还有一个重要的步骤是接下来的“后剧本阶段”，有大约3万欧元的资助，因为（假使没有这笔钱）他们很可能没有能力去完成影片，他们无法支付剧组，也没有钱做后期和影片的洗印，而这些对于影片的最终完成是很重要的，这个步骤之后就没有其它资助了。每年，我们花在资助的钱数总额大约有120万欧元。从历史来看，在我们的协助下，共完成了大约700多部电影。
李：每年120万欧元，这些钱的来源是哪里呢？
Tamsma：来源于很多方面，有非官方组织、电视台、私人基金等，但是多数来自于荷兰外交部，虽然外交部给我们资金，但是它不控制这些钱如何使用，我们的自由度很大。
李：为什么鹿特丹电影节主要扶持发展中国家的电影呢？
Tamsma：电影节的选片包括全世界的电影。但是赫尔伯特•巴斯基金[1]成立时就决定了：我们扶持的对象只限于发展中国家的电影，而且基金特别声明了我们只能给予电影或电影人资金上的支持。赫尔伯特•巴斯基金最初的构思（1988年）明显是基于这样一个理念：就是未来的电影将在那些发展中国家中被发现，在那里，有兴趣的导演们也会努力寻找资金援助去实现他们的电影梦。
李：一般每年的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电影节？什么时候开始征集参赛的影片？
Tamsma：我们现在已经在准备下一届电影节，我们可以说是在不停地工作，这个团队有20个人全年都在工作，我们有6、7个选片人到全世界的各个国家看电影，9月之后是最紧张的选片阶段。
李：这6、7个选片人在全世界选片怎么分工？是按地域界限来分工吗？
Tamsma：基本是这样，但是有的选片人超出了他的地域范围，偶尔也是允许的。
李：谢枫[2]先生也是选片人吗？
Tamsma：他是客座选片人，是我们这次邀请来的选片人。
李：在6个选片人里面，有没有一个主要的人物，或者说一个领导者？
Tamsma：没有。
李：那么，很多事情怎么决定呢？如果同一件事情大家有分歧，怎么解决？
Tamsma：我们商量，再不行就打架（笑），如果我们不能达成一致，还有电影节的主席。
李：的确有趣，不过为了保证选片的质量，有没有什么具体方法呢？
Tamsma：方法还在形成的过程中，情况比较复杂。选片人之间要互相讨论，选片人也和受邀的导演进行讨论。有时候，还需要独自做决定。当然，电影节过后，我们会对选片质量做出评估。
李：选片有没有一个最后期限？
Tamsma：在电影节的网站上会公布截止时间等很多信息，一般来说短片的截止时间是10月1日，长片的截止时间是11月1日，如果你做了一部电影，得到了电影节的朋友的推荐，虽然过了截止日期，我们还是可以接受；但是如果是电影节之外的人来推荐，逾期的话就不行了。
李：有意思。这个电影节除了邀请电影制作者之外，还邀请哪些人？
Tamsma：我们主要邀请影片的制作者，负担他们的酒店和航班费用。还邀请800多名制片者，包括银行家、电影制片人、采购商、销售商、电视投资商、电影投资商、各种基金、电影协会等，他们形成了合作制片市场[3]，也就是鹿特丹电影节所谓的CINEMART，可以解决一些特殊影片的问题，这样的电影项目大概有40部左右。大概还有2500名客人，包括记者、摄像师和演出制片人[4]等。
李：怎么理解“合作制片市场”？
Tamsma：如果你是一个导演或是编剧，想拍一部电影，但是遇到了资金上的困难，这个市场就可以帮助你选择可以把哪些合作者纳入到你的制片构成中来，我们也会安排一些会面，让他们能得到沟通。[5]
李：每年在选片上的标准都一样吗？有没有什么变化？
Tamsma：这是个好问题，我们有一些变化，其中一个趋势就是发掘了数字技术的潜力，比如用数字摄像机、数字编辑，（在数字技术下）电影制作者在从事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工作。再有的趋势就是纪实和虚构混合的作品。
李：还有吗？
Tamsma：这是两个最重要的趋势。
李：鹿特丹电影节有没有学术活动？
Tamsma：有的。电影节每年都会组织所谓“鹿特丹电影课程”[6]，这是大学生可以来上的一天的课程，这个课程在荷兰所有的大学巡回开设，每年有着不同的主题和电影放映，还有不同的学者和电影人的讲座。每年，电影节还会安排3至4名研究生作为选片人的助手，参与调查研究、活动组织和介绍推广。
李：这届电影节有哪些特点？
Tamsma：每年都有一些特殊的东西，在电影节中，我会和很多人交流，看很多不一样的电影，有时候电影节结束了，我也不能发现有什么特点，要等到电影节结束一两个月之后才能真的有感觉。或许两个月之后我会告诉你答案。
李：电影节已经过了几天，有很多电影被放映，在您看过的这批电影当中，您能否举出三部印象最深的电影？
Tamsma：中国的郭晓橹的《We went to wonderland》[7]，她同时也是一个作家，她的新电影明天将会首映，影片是关于她的父母第一次出国，到伦敦和欧洲来看望她的事情，去年她的电影进入了竞赛单元。再有一部是卡洛斯·里加达斯[8]的作品《沉默之光》，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这部电影的画面很美。第三部电影名叫《天空、土地和雨》，导演是个年轻小伙子，名字叫何塞·路易斯·托雷·莱瓦[9]。我很喜欢这部电影，不过这件事在周五以前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因为他参加了竞赛单元。[10]
李：不会的，等我的专访文字发表，竞赛早就结束了。只有最后这部是竞赛单元的吗？
Tamsma：是的。
李：对于评选，电影节评委会非常重要，我想知道鹿特丹电影节所有的评委会的成员名单是如何产生的？
Tamsma：作为老虎奖的评委会成员，是基于他们的地位和他们在国际电影、艺术方面的背景。其它评委会例如费比西奖[11]，是由我们和国际影评人协会联合决定评委会成员的邀请名单。
李：如果这次在竞赛中得了奖，是不是意味着下次得到电影节帮助的机会将会更大？
Tamsma：是的，在这里得到荣誉就会让新人成名，他会有更大的机会得到资金，这些导演通常会走向两个方向，一个是艺术电影，一个是走向好莱坞式的商业电影。
李：您的意思是不是说鹿特丹电影节的电影可能既不能算商业电影，也不是艺术电影，而是区别于它们的电影，是吗？
Tamsma：谢谢你能这么说，应该算是有鹿特丹电影节特色的电影，其实这里的电影类型更宽泛，鹿特丹电影节会放映老电影、经典电影、实验电影、艺术电影。
李：为什么这届电影节会想到把中国第四代导演的作品放到鹿特丹来做展映？
Tamsma：这些电影对于中国人可能显得有点过时或陈旧，但是我认为电影是否“经典”不是时间问题，即使是1940年代的作品，也有它特别和新鲜的地方，会有重新认识的必要。中国第四代导演的电影是1980年代的，这些作品有作者电影的特点，至今看来仍然新鲜和与众不同，尤其和当今的中国电影很不一样，它们值得一看。[12]
李：在这之前，鹿特丹电影节还有哪些其它国家的老电影放到这里来？
Tamsma：今年只有中国的经典电影在这里放映，以前安排过日本和美国的经典电影展映专题。
李：放映经典老电影是从电影节一开始就有的吗？
Tamsma：是的，第一届鹿特丹电影节就对巴斯顿·基顿以及查理·卓别林他们导演的经典老电影感兴趣，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像DVD之类的产品，大家想看比如只能去电影院，70年代之后有了电影资料馆，鹿特丹电影节重放经典老电影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李：您对这次中国第四代导演的电影印象如何？
Tamsma：我认为中国第四代导演很了不起的事情就是他们确实为远离了学校和影院的广大人群做了很多工作，他们的电影是拍给多数的观众看的，同时他们在电影创作方面有很多新的思路，这个的创作群体经过了条件艰苦的时代——文化大革命，当他们发现自己有机会拍电影的时候，已经不再年轻。谢飞、黄蜀芹、滕文骥、吴贻弓、黄健中等这些导演在为最广大的观众拍电影，但是也保持着他们鲜明的个人风格。
李：这次中国第四代电影展映您个人最喜欢哪一部？
Tamsma：我个人觉得谢飞的《本命年》[13]虽然是1990年的作品，现在看来仍然非常生动和新鲜，就像是今天拍的电影一样。
李：据您所知，观众和评论界对这次中国第四代的电影的评价是怎样的？
Tamsma：观众对这些电影都非常喜欢，很多放映场的票都销售一空。当然，谢枫对观众的反应有着更加恰当的评价，我听到很多热情洋溢的反馈，特别是对《青春祭》、《城南旧事》、《本命年》、《人·鬼·情》这几部影片。荷兰的新闻界给与很大的支持，所有重要的报纸和电影杂志都用大篇幅的文章介绍了这次中国电影的回顾展映。对于国外媒体，我不知道有多少杂志发布了相关文章，我已经知道的有德国、斯洛文尼亚、美国的杂志发表了相关文章。在未来的几个月里，我们电影节的新闻处还将收集更多的有关反馈和评论。
李：您怎么看亚洲电影在世界电影中的位置？
Tamsma：你是问是亚洲电影在鹿特丹节的位置，还是亚洲电影在全世界电影中的位置？
李：我觉得作为选片人，您会有一个世界性的眼光，所以我问的是针对全世界这个范围，您对亚洲电影的认识。
Tamsma：就我个人观点而言，我认为亚洲电影不仅包括中国，还有韩国、日本、菲律宾等很多国家，亚洲都是新电影的主要源泉，将成为新电影的生产基地。
李：您对现在的中国都有哪些电影，有没有一个全面的了解？您印象深的导演有谁？
Tamsma：是的，有了解，我们去北京，看过很多中国电影。有个叫刘佳音[14]的导演，很年轻，她的电影与众不同。
李：这个问题是关于您个人的，您本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作这个选片人的？在这之前，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Tamsma：1998年开始的。在这之前我是评论者和记者。我为NRC HANDELSBLAD[15]当过自由撰稿人。做评论和专栏作家有10年的时间。
李：谢谢您接受采访。如果可能，等电影节结束，请您把电影节的有关统计数字发给我好吗？
Tamsma：好的，希望这会对你有用。[16]
[1] 赫尔伯特·巴斯基金（HUBERT BALS FUND）：这项基金是电影节最重要的资助来源，它是以鹿特丹国际电影节的创立者赫尔伯特·巴斯的名字命名的。
[2] 谢枫（Shelly Kraicer）：鹿特丹国际电影节顾问，客座选片人；加拿大人，同时也是加拿大温哥华国际电影节的选片人。
[3] 合作制片市场：co-production market
[4] 演出制片人：Show Producer
[5] 鹿特丹电影节的电影市场（CINEMART）今年已经是第25届，挑选出了39部需要制作资金但还未正式启动的电影计划，为它们提供与潜在的投资方对话讨论合作可能的机会。本届电影节为电影制作者和830名投资人安排了约7500场一对一的会谈，同时电影节也启动了一个官方网站www.vizumipro.com提供每分钟实时更新的投资信息。
[6] “鹿特丹电影课程”：Rotterdam Film Course
[7] 《We went to wonderland》：76分钟，纪录片。
[8] 卡洛斯•里加达斯（Carlos Reggadas）：男，1971年出生于墨西哥，本次参加鹿特丹电影节的作品《沉默之光》片名原文为《Stellet licht》。
[9] 何塞•路易斯•托雷•莱瓦（José Luis Torres Leiva）：男，1975年出生于智利，本次参加鹿特丹电影节的作品《天空、土地和雨》片名原文为《El Cielo, la tierra, y la lluvia》。
[10] 鹿特丹电影节直到1995年才引入竞赛单元，奖励年轻导演初次或者二度执导且是在鹿特丹进行首映的电影作品，这个以赞助商VPRO（荷兰公众网络）冠名的电影节的最高奖项通常会以奖金和证书的形式颁发，也就是金老虎奖，包括长片竞赛单元（3部作品，每部得到 1万5000欧元的奖金）和短片竞赛单元（3部作品，每部奖金3000欧元），此次中国导演翁首鸣的《金碧辉煌》进入了长片竞赛单元。
[11] 费比西奖（FIPRESCI）：是由国际影评人协会（International Critics Association，也叫费比西国际影评联盟）颁发。他们每年都会在世界各地的电影节组成自己的评审团，并抢先在电影节颁奖大会前一步颁发奖项。国际影评人协会1930年6月在巴黎成立，目前成员遍及50多个国家。
[12] 本次中国第四代电影展映属于电影节的非竞赛单元中的“Cinema Regained”单元，选送的作品有12部，分别是《小花》、《苦恼人的笑》、《巴山夜雨》、《小街》、《城南旧事》、《没有航标的河流》、《青春祭》、《小巷名流》、《野山》、《人·鬼·情》、《本命年》、《海滩》。这些影片在鹿特丹的13家影院放映，每部影片放映3场。
[13] 这次在鹿特丹放映的《本命年》是谢飞导演带来的经过数字化转录处理的高清电影（HD）版本。
[14] 刘佳音的作品《牛皮》在2005年第55届柏林电影节曾获得青年论坛大奖。
[15] NRC HANDELSBLAD：是荷兰最重要的日报，成立于1970年，总部在阿姆斯特丹，报纸内容主要集中在政治、经济、艺术和文学等领域，属于比较高端的知识阶层的读物。
[16] 受访者在电影节结束后提供的数据如下：
Ø 鹿特丹电影节参加者的总数：35.5万人 (2007年：36.7万人)
Ø 电影节网站的独立访客总数: 29.43万 (2007年:27.6万) ；电影节期间的网站页面浏览量: 289万人次 (2007年: 300万人次)
Ø 电影节的来宾: 2799人 (2007年：2816人)；其中荷兰本土的来宾 921 人(2007年: 935人)；国外来宾1878 人(2007年: 1881人)
Ø 参加电影节的电影制作者和视觉表演艺术家: 350人 (2007年:390人)
Ø 记者总数: 458人 (2007年: 487人) ；其中荷兰记者 268人 (2007年: 292人)；国外记者190人 (2007年: 195人)
Ø 电影市场（CineMart）来宾总数: 830人 (2007年: 842人) ；来自荷兰的177人；来自国外的有653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