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与徐克谈武侠
那是一个冬天, 香港少有的九度 , 这本对北方出生的我没什么大不了, 不是后来我患上了鼻窦炎. 时至今天还在侵袭我 , 在病中想起那天和老怪在九龙城的火锅店中几小时, 喝了多少都忘了, 因为畅想在武侠的世界中。
先说点历史渊源。徐克说很久以前，他差点儿便会开拍梁羽生的原著的《云海玉弓缘》，后来虽然未能成事，但就让他认识到张鑫炎导演。而大约四年前左右，张鑫炎导演想开拍《七剑下天山》，原意是将梁羽生的原著加上他另一部小说【塞外奇侠传】去发展一个新的故事，那时他跟电视制作公司接洽，并邀请徐克帮手。最后徐克终于又再跟梁羽生拉上关系，他说这是一种「缘」。三十年来，徐克一直跟武侠世界结下不解之缘。很多人提起他的「武侠」，就会想到刀剑、招式、飞天等天马行空的幻想世界，但令人意外的是原来武侠小说曾经对这位鬼才而言，最吸引的竟是它的爱情世界。
问 : 第一次接触【七剑下天山】的小说？你阅读武侠小说的「全盛时期」又在何时？
徐 : 小时候已经看过，我不大记得是何时。可能是小学六年班左右…我那时看武侠小说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因为当年盛行武侠电影，所以就认识到有武侠小说的存在。我记得那时很流行租小说，一放学，租赁书店就成为我们的课外活动地点，成班同学也爱在那里留连。就像参加书展一样，大家大谈新书出版的消息，还一起评书。书店老板跟我们也很老友，介绍我们看不少好的武侠小说。第二个原因也是跟同学有关，我们一起大谈武侠小说，这种「社交」活动令大家也觉得自己会变得很有文化。(笑)可能因为对于当时很多严重的社会、家庭及政治问题，我们根本年幼到未到达关心这类问题的地步，它们也不是我们感兴趣的范畴。比较贴近我们文化的就只有武侠文化，爱读武侠小说的孩子有时说话时还抛得出一些诗词歌赋，武侠文化成为当年儿童成长的一个文化基础。其实这也跟当时的社会状况有密切关系，父母为生活每多「搏杀」，对生活的要求很实际，不求奢华，只求安定，有稳定收入已叫成功。因此当时的家庭生活对青少年来说非常枯燥乏味，所以就藉武侠小说去追求幻想的世界。
问 : 现时的年青人可能较少看武侠小说，但却多以另一种方式——打机去接触武侠的世界。武侠世界吸引的地方是一些武打招式还是…
徐 : 对我来说，应该是爱情故事﹗(笑)那时我们年纪太轻，谈不上有甚么爱情观，而武侠小说的英雄及主人翁往往很讨女性欢心﹗十四、五岁闯荡江湖，很多女侠或某某的女儿芳心暗许，之后很快由朋友变成拖友，又山盟海誓，要生要死——武侠世界充满了我们当时在家庭及生活上没有的东西，我们唯有从武侠小说中找寻。爱情小说的爱情有时写得过份深入，太过痛苦，武侠小说的爱情则比较缠绵，例如写女性毕生相随或千里迢迢追寻情郎的下落。我就算在美国读书的时候，还一样读武侠小说，它依然是枯燥生活的调剂。
问 : 大家形容你的武侠世界通常集中讲刀剑、招式、飞天、政治观，很难想象你最受吸引的原来是它的爱情。你长大后，对武侠小说的感觉及看法有没有变？
徐 : 有时看武侠小说会看「气氛」及「处境」。武侠小说在处理江湖上的险恶，可以给年青人一种幻想，令他们超越了生活上所面对的危机——小说中的危机其实明显得多，看那些处境，面对那个世界，会增强了他们的信心。小时候，我们玩不出几条街，因为出了「地头」，通常就会有虾虾霸霸的大件头小孩，世界是很小的，但武侠小说的世界是很大的，跟打机的世界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后者利用视觉元素将所有东西展示出来，前者则需要「讲」的，需要跟同学交换意见，还会一起画图。那个村庄是怎样的？那个山在那里？跟现代年青人面对武侠世界的思维是不同的，那时较多互动，较多创作，现在「设定」较多。
问: 你刚才提到两代人思维方式的不同，有没有想过你拍的武侠世界可能不是爱打武侠游戏的年青人那杯茶？
徐 : 我没有这种想法。我认为看武侠小说跟看武侠电影是两种不同的行为，玩武侠游戏跟看武侠小说也是。玩武侠游戏时参与者可以主动去克服困难，参与时的心理反应没有如看武侠电影般被动。它们是有关连的，但又不是太相近，所以也用不着有这种顾虑。不过有些电影是改编自游戏的，在那种情况下才要特别注重两者的关连，要吸引游戏玩家入场。
问 : 【七剑下天山】这本小说又有甚么吸引你的地方？
徐 : 这时武侠小说的书名最令人有阅读的冲动。【七剑下天山】——有七把剑？还要一起下天山？两者又有甚么关系？这书名的感觉力量很强大。梁翁(作者梁羽生)的世界充满了男女的恩怨、感情失落，在不太得意的生活状态下产生的武侠情节。他笔下的人物很有历史背景关系及颇文雅的趋向。他跟同期的武侠小说家如金庸及古龙各有不同的取向，他小说的人物及故事世界比较扎实及比较贴近生活，少了一分奇幻。读者看他的小说，会觉得那个世界较接近自己的生活。古龙的小说跟生活的联想性就不太大，着重的是意念及境界，看古龙小说就等同喝过酒后思考，比较飘逸及天马行空一点。我读的第一本古龙小说是【天涯明月刀】，看了一半之后，我才知道傅红雪是一名男子﹗我一直还以为是女性。书中很多人物也取「中性」的名字，这种「中性」的状态我非常喜欢。至于梁羽生小说的人物往往因为生活上的负担和责任而造成性格上的冲击。由于【七剑下天山】有太多人物，电影的篇幅有限，所以在改编上只能设定「七剑为甚么下天山？」及「下天山之后的经历」为基础。要奠定「七剑」的基础，我们在改编上的角度是先设定七把剑的特性，再将小说中七个人物跟七把剑的关系建立起来。现时电影《七剑》的篇幅仅能讲到这里，留待之后再发展楚昭南变节、杨云骢之死以及其余六剑如何面对新困难。
问 : 梁羽生的武侠小说充满个人特色，而你的武侠电影也极富个人风格，那在改编上会如何配合？
徐 : 简单来说，弹奏音乐的人面对着一份乐谱，乐章的蓝图是在乐谱上，演绎手法则是从弹奏者的风格走出来的，大家是没有矛盾的。不会有弹奏者不顾乐谱的旋律的。改编小说最有趣的地方是电影人如何将小说的世界带出来，每个导演的手法也不相同，所以带出来的世界也有不同。因为每个导演拍出来的世界不尽相同，所以原著本身的素材及题目变得更有趣。其它人拍《七剑》，可能会拍出另一个世界，我觉得这是电影精彩的地方。
问 : 七把剑七种性格——那一把最有你的个人投射？
徐 : 我谂七把剑也有我本身的性格投射在内，就算故事本身也有。我的武侠世界或是人物塑造上最有趣的地方是它们会随时代而转变的。举例说东方不败，虽然我们一早已认定他是某一类人，但经过我们生活及丰富的信息冲击下，在重新塑造他时，就会加入另一些人物的特性。人物的表现方式及禅释角度会随我们对事物的睇法而改变，所以在改编上，我们往往会加入一些新的东西，那就是我们对世界的看法，这正是人物跟我们一起成长的过程。《七剑》人物的投射…其实个个人物，就算是反派风火连城及他的手下我也喜欢。
问 : 一直有说《七剑》会有多部续集，正确吗？
徐 : 我只能说「原理」上是。意思是【七剑下天山】是一本长篇小说，要拍它就要有很多部电影的篇幅。但因为续集电影向来不是讨人欢喜的模式，为了避免观众没有看这一集，就看不明另一集内容的情况出现，我们的处理方式是每一部电影都有一个故事。我们目前还未有订案，但就有拍续集的雏型，因为两年多前我们已经筹备好八十集〈七剑下天山〉电视剧的剧本，换句话说即是有八十小时的素材。但目前仍是《七剑》完成后的检讨阶段。
问 : 有很多人说《卧虎藏龙》的奇迹会令华语武侠电影重生，今日，你对此又有何回应？
徐 : 我觉得「重生」的意义是武侠电影的拍法有所不同？指市场大了？还是多了观众欣赏武侠世界或多了导演拍武侠片呢？我并不打算确定「重生」的意义，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国的武侠文化是一种颇广阔的传统及遗产。我一直有兴趣及好奇心，在这个范围内发掘。有时我们跟一些研集武术的人倾谈，他们觉得武侠世界经常令武术显得脱离现实，但我觉得无论是电影抑或小说，皆是一种很浪漫的媒体，不一定要太写实，可以循观众及读者的情绪要求去发展，社会的变化及状态亦会在产品中表现出来。在我们的武侠文化中要写武侠世界，可能性有太多，我们不应抱着「不知道拍甚么」的心态，而是要以「如何作出新尝试」的角度去面对。《卧虎藏龙》之后的武侠片有没有新的东西？我认为是有的。但新到甚么程度？这才是问题所在。我记得以前很多武侠片导演都有自己独特的状态，那时的世界是非常精彩的，虽然现时也有，但大家好像渐渐在做同一样东西，这并非一个好的现象。大家应该要打破这个框框。
问 : 你如何形容现在自己拍电影的状态？
徐 : 电影人通常也会有一份固执，可能因为电影是一门很有魅力的工业。状态？我并没有太着意。我认为一个运动员一踏上跑道，就不要理会自己状态如何，只有搏命向前跑，不会谂自己的心脏有问题，一阵如何跑才会令心脏舒服一点，只可以用尽最高的能力去跑，不管最后可能要去看医生，但在跑的过程中，你只能有一个焦点︰就是要到达目的地。
后记 :
徐克对艺术有异于常人的反应 , 本来已经说喝够的他, 看到我用七个水杯装了不同高度的啤酒. 而敲出笑傲江湖的主题曲后 , 竟然酒兴大发, 要再来一个round.. 只到最后谁买的单. 大家是怎么走的都忘了…
老怪 . 你老味 , 你真可爱.
BIOGRAPHY
徐克，原名徐文光，1951年2月生于越南。十三岁开始拍摄八米厘电影。1966年移居香港，完成中学教育。1969年进入美国德萨斯州的南循道会大学，一年后停学环游美国，后来转到德州大学（奥斯汀）修读广播电视∕电影课程，与朋友合拍了一部四十五分钟的有关美籍亚洲人的纪录片《千锺万缝展新路》。1975年毕业后，他在纽约编辑一份唐人街报纸，并组织了一个小区剧社，又参与当地的华埠小区有线电视。他于1977年回港，随即加入无线电视当编导，参与摄制《家变》、《小人物》、《大亨》等片集。转投佳视后，拍了《金刀情侠》。进入影圈后拍成《蝶变》、《地狱无门》、《第一类型危险》、《鬼马智多星》、《最佳拍档女皇密令》。83年他拍出了大型科幻武侠片《新蜀山剑侠》，引进美国先进特技。84年创立电影工作室，导演《上海之夜》、《打工皇帝》、《刀马旦》和监制了吴宇森的《英雄本色》程小东的《倩女幽魂》等片，开创英雄片和高特技鬼片的新潮流，蜚声海内外。1997年往荷里活发展，先后拍成《反击王》及《KO雷霆一击》。近年作品包括《顺流逆流》、《蜀山传》。《七剑》获选为2005年威尼斯影展开幕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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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電影 .感謝影迷
感謝電影 .感謝影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