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七世纪的希蜡女诗人莎孚（Sappho），婚后為情所困，从希蜡某个小岛的断崖上一跃而下，结束情欲纷扰的生命。传说热爱文艺的太阳神阿波逻（在希蜡神话中，他也是诗人和音乐家的保护神）知道后，以他的神力感化这处断崖。之后，从此处跃下的失恋者不但不会死，还能从此获得平静与重生。
站在崖顶，望著下方的波涛胸勇，许久许久，她终於一跃而下……。
这是电影《做爱后，动物感伤》（Post Coitum,Animal Triste）裡，女主角黛安寻求救赎的方式。几秒鐘后，黛安从海裡冒出来头来，问题是，她果真重生了吗？ 电影最神奇也最不负责任的地方，在於永远没有答案，只留下一些印象让观眾拼凑。而且印象愈模糊，反应愈热烈，一狗票影评人便开始寻找所有和主题相关的理论盒子，再把居情像做冰块般倒进盒子裡，於是，就这麼合理化了一切。至於导演真正在想什麼？谁知道？谁在乎？
也许，导演什麼都不想。多年前因缘际会，在坎城和电影《情人》的导演尚贾克阿诺（Jean-Jacques Annaud）有过一面之缘，我趁机提出困扰已久的疑惑：莒哈斯的半自传小说裡，叙述的是白人少女与中国初恋情人的欲望解放，演技好的白人女星何其多，為什麼偏要找个中西混血的珍玛琪来当女主角？ 这位大导演笑著说：「没什麼特别原因，我遇见了她，觉得她很好，就这麼间单。和她的背景与血缘完全无关。」翻开同时间的影评，十篇有八篇认為，导演刻意找一个有东方血统的女主角，為的是满足观眾的东方想像。这位阿诺先生从来没有驳斥影评的说法，他可不像逻曼波兰斯基（Roman Polanski）那般勇於向媒体宣战。
回到《做爱后，动物感伤》来，这个导演兼女主角的碧姬虹恩（Brigitte Rouan）到底要透过镜头说什麼？我也不免俗地拿出我的製冰盒，看它能溶化出什麼大道理来。结果，我看到了「勇敢」：勇敢去做，同时也勇於承担。以通俗的眼光来看，年近四十的女主角黛安，有幸福美满的家庭，有稳定高尚的事业，这洋的女人有什麼理由出轨？有，我以為多数女人（男人更多）在心底深处多少都藏著这种念头，因為人天生就会对曾经错失或不及完成的事，產生一种后悔性的思考逻辑：「如果……也许」。这个逻辑套在两性之间，几乎等同於真理。
所以当人们在多年以后，遇见雷同的场景时，就有可能做出与过去不同的选择，那是一种补偿作用。当然，多数人并没有因此而出轨，因為有道德的捆邦，有家庭的包袱，最重要的，是不够勇敢。因此当我看到戴安终於不顾一切投向年轻男人的怀裡时，在替她捏把冷汗之餘，不禁也鼓掌叫好。
我并不认為戴安对於出轨这件事有太大的罪恶感，这具年轻的胴体撤底挑燃她的性爱癲狂，她哭泣、失落、自闭、疯狂，為的不是愧对家人，而是年轻外遇对象弃她而去。
关於这段出轨，究竟是爱情还是欲望，并不重要，那多少有点结果论的象徵意义。修得正果，便是不顾一切的伟大爱情；中途分手，便是一时迷惑的欲望陷阱。这种说法放诸现代社会，始终无人怀疑。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年轻的男人代表的不全然是性，而是一种脱序的刺激。她的生活中已充满太多的圆满，她无法从家庭和工作中找到这种冒险的快感，只好从感情下手。 更贴切地说，她是个想要反抗自己循规蹈矩生活框架的女人。这种人很多，差别的是，她把潜意识化為行动。
这也是她勇敢的地方，因為外遇一开始，戴安就知道这是条没有善果的不归路：她已结婚生子又年长许多；而他浪荡不羈，不敢负责，所以才会说出「你可以选择不来爱我」这洋的话来。
她们之间，基本上是缺乏爱做為基础的；缺乏爱，便只剩下性了。她们鲜少谈心，多半时间是在疯狂地做爱，在满足原始的肉欲后，没有包袱的年轻男子可以瀟洒走人，尝试叛逆的女主角，却必须独自承担后果。
中年人没有叛逆的权利吗？导演没有说。碧姬．虹恩的镜头语言，一面鼓励女性自主，却一面强调离经叛道的苦果，让整部戏满是心灵反动与肉体渴求的相互辩证。她似乎是在说：去做吧！如果你能承受。
多数人当然不敢承受。就像《麦迪逊之桥》裡梅莉史翠普饰演的女主角一洋，在最后一刻，依循道德，选择了家庭，结果却留下一本泛黄的遗憾。也许可以这洋说：碧姬虹恩帮梅莉史翠普填补了遗憾，也同时接收了苦果。
这部电影裡有一段经典名言，可能是近十年来被引用最多的电影台词：「二十岁失恋时，你哭是因為你觉得不会再爱上任何人；过了四十，你哭则是因為以后更不可能了！」这句话真的很贴切地形容了片名《做爱后，动物感伤》。
為什麼做爱后会感伤？因為对女人来说，前戏与过程属於「性」，而后戏是「爱」的层面，也是判别两人关系的天平。毕竟在高潮之后，必须独自面对冰冷的现实，那种「再不可能」的无奈与空虚，犹如一隻被关在黑暗地窖底层的猫。
当然，这部电影能够吸引人，碧姬虹恩有百分之百的功劳。当导演的她，以高明的交迭手法，处理性与爱的衝突，尤其经典是片头那一段波斯猫叫春与黛安穿著睡衣自慰，穿插交映的画面，间直是一绝。影片才开始，就赤裸裸地告诉观眾：性这种原始欲求，不分动物与人类。
当演员的碧姬虹恩，则是入戏十分。她的演技绵密地带动观眾的思考：说谎时，為她担忧；性爱时，随她高潮；哭泣时，替她不平。因為有她精湛的演技，这个一点也不讨好的不贞角色，反而变得惹人怜悯。
四年前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我极端不耻戴安的行径；四年前再看，我开始替戴安寻找合理的背叛理由；一周前我看了第三次，突然有种衝动，
想鼓励女人勇敢出轨，而男人，应该在某种程度下慷慨地接受背叛。
我猜，这很难。
我守着约.维持我健康的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