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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常说，文字有吹枯嘘生的魔力，以前我还半信半疑，后来读了毛尖和迈克的文章，才算心悦诚服：他们简直跟编撰《魏书》的魏收没什么分别，都是“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呀。

毛尖这样写张国荣：“我们会慢慢老去，变得跟《胭脂扣》里的十三少那样可耻又不堪，而他，则加入了天使的行列，完全地从时间中获得赦免。其实，应该说，很多年前，他就开始免疫于时间了，除了变得越来越凄迷，越来越美丽。……不过，他又绝对不是不性感，《春光乍泄》里他有多少萎靡不振，就有多少缠绵低回，他的眼神和嘴唇带鸿蒙初辟时的柔嫩和恍惚，说不清是男是女，但同时征服男人和女人。”（《纪念张国荣：人生没有你会不同》）

迈克这样写原节子：“淡淡的喜气，于我是原节子衣袂带起的，无迹可寻的骚动。她的存在使人安心，尤其因为经过微微的惊讶，更形矜贵：是这么一个永远与环境有点格格不入的人，再优雅也难保不碰伤手脚，可是不知道怎样，竟然毫不费力就与天地取得默契。明明是血肉之躯，却踏着莲台似的，凡间的七情六欲，影影绰绰罩上仙家的超然。……这种有分寸的魅力，适可而止的留连，既是戏里的风流，也迤俪在现实中。归根究底，原节子是一个理想，一种教人心仪的生活方式。她不是不美，只是很少劳烦不关己的分心注意她的美，于花花世界的脂光粉艳中，有如一缕香。”（《一缕香》，1991年《第十五届香港国际电影节特刊》第152页）

笔法何其相近：一个是“加入天使的行列”，一个是“罩上仙家的超然”；一个“永远与环境格格不入”，一个“完全从时间中获得赦免”。甚至连双重否定的修辞法都如出一辙：“她不是不美”，“他又绝对不是不性感”。谁说文人百无一用，这不明摆着把凡人写成了神仙吗？

那么，原节子到底是不是神仙？以往，在日本，人们称其为“永远的处女”，等到1986年佐藤忠男为她编书的那会儿，不知打哪儿来的灵感，居然管她叫“永远的圣母”了。细想倒也没错，圣母玛利亚可不就是“永远的处女”嘛。问题是，这么肉麻的话，佐藤他们是怎么说出口的？

黑泽明的《无悔青春》后半部，原节子在田里锄地插秧，皮肤黑了，脸蛋瘦了，最后缠绵病榻，一副病容，难不成迈克没看过这一段？看过了还说“踏着莲台似的”，可就是罔顾事实了。其实，人不是非得像神仙才了不起，人自有其价值。哈姆雷特说过，人就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神仙天使之属，不过是并不高明的障眼法罢了。

佐藤忠男主编的这本《永远的圣母：原节子全记录》（永遠のマドンナ 原節子のすべて，出版协同社1986年5月初版），被我奉为枕中鸿秘，还得像六十年代日活情色片的片名惯例那样，在“秘”字外头加上一个醒目的红圈。倒不是因为书中收入了佐藤忠男的《原节子论》、田中纯一郎的《原节子与小津安二郎》这样一些论文，也不是因为有荻昌弘的《我心目中的原节子》、西村京太郎的《我的青春与原节子》这样一些随笔——他们写来写去没写出什么名堂来——实在只是因为照片又多又大又好看。看的次数多了，对原节子的脸终于可以说有了一点认识。

就好比小津的片子不是典型的日本电影，原节子的脸也不是典型的日本美人的面容。只要重看一遍《晚春》，对比一下原节子和在片中扮演其闺中密友的月丘梦路，便可瞭然。月丘额头平，眉毛细，鼻梁窄，嘴巴小，是传统日本女性美的绝佳体现，反观原节子，几乎处处相反：额头突出，眉毛疏而宽，嘴巴比一般女演员的要大，尤其是鼻子，鼻梁非常宽不说，鼻头还是圆的，下缘则更大，从正面看，整个鼻子像是个底角只有70度的等腰三角形。这么大的鼻子，在日本女星当中，可谓绝无仅有。所幸的是，她脸盘也大，眼睛也大，嘴巴也大，跟鼻子组合到一块，不觉突兀，反而十分和谐。在眼睛方面，原节子受当时风气的影响，极注重睫毛的修饰，漆黑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在黑白片中分外动人。还有一个秘密，是她左右两道眉毛并不对称，左眉眉梢微微向上挑着，右眉却有些耷拉，其结果就是，即使原节子的表情是端丽的，眼神也像是有深意似的。1960年拍《秋日和》，四十岁的她已经显老了，为什么呢？就因为两腮的肌肉松弛了，下巴看起来很平，女性的魅力随之减弱了。

回顾原节子的表演生涯，迈克说她“毫不费力就与天地取得默契”，倒是一句现成的反讽。最近读四方田犬彦的《日本电影100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6月初版），发现作者在提到《无悔青春》时曾说：“有批评家对原节子在该片中的表演过于生硬提出非议。而看惯了原节子在战争期间的电影中扮演军嫂、警嫂形象的广大观众，这是以迷茫与期待的复杂心情接受了她塑造的新形象。”（《无悔青春》拍摄于1946年，是战后我名之为“空降的民主主义”时期的产物。中国人应该很早就知道了这部电影的存在：1951年，中央电影局编译了一本叫《日本电影的发展与繁荣的道路》的小书，当中就讲到了《无悔青春》。）四方田接着说：“原节子在美军占领期间那几年里，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民主主义女神的名声。……没有一个人对她的一百八十度转变公开指责。甚至可以说，就算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也不会说什么。因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和她一样的‘转向者’。”这里的讽刺是辛辣的。那些把原节子当成女神、圣母加以膜拜的人，要么是出于对历史的无知，要么是刻意回避，要么就是只管意淫，不计其余。

事实上，15岁的原节子便是在姐夫、当时的日活导演熊谷久虎的怂恿下从影的。这个熊谷，在中日战争和太平洋战争期间，拍过许多“国策电影”。1937年，纳粹德国导演阿诺德·范克（Arnold Fanck）与日本导演伊丹万作合拍电影《新土》，原节子第一回当上了主角，可她扮演的角色却是一个兴高采烈跟随丈夫前往“满洲国”开拓“新土”的女人。当时，中国的影评人唐纳就说过：“《新土》，是一个谎，一个帝国主义鼓吹侵略中国的有力的宣传品。”（《关于〈新土〉》，刊1937年6月5日《大公报》，见《马季良（唐纳）文集》第393页。）谁能想到，原节子给中国观众留下的第一印象竟是这样的。1938年，她又拍了宣扬军国主义思想的《将军之孙》，温柔的她鼓励年轻人参军打仗。1939年，原节子主演了熊谷执导的《上海陆战队》，她扮演一个中国女孩，自己本身是难民，却不一点也不憎恨日本军队，反而亲切地帮助日本士兵。1940年，原节子跟李香兰一起出演了满映与东宝联合出品的《东游记》，电影讲的是两位中国姑娘到东京过上好日子。1941年，她在熊谷久虎的《指导物语》中扮演铁道兵的妻子。1942年，她在《绿色大地》中扮演在中国青岛进行殖民开发的日本土木技师的妻子。同年，参加了《马来海战》的拍摄。1943年，主演今井正的《瞭望塔敢死队》，在片中，原节子帮助作为日本武装警察的丈夫打击朝鲜的独立运动。紧接着，拍了反映日本海军飞行兵训练生活的影片《决战太空》。1944年，在今井正的《怒海》中扮演一个负责造船工作的海军中将的女儿。1945年，与高峰秀子、山根寿子一道出演《北方三人》，在片中，她们三个成了日本北方防空监察哨的女战士。我劝所有以为原节子“罩上仙家的超然”的人去看看《瞭望塔敢死队》的剧照，看看她那副端住盒子枪凶狠瞪视的表情。只有神才能超脱，人不能。原节子是人。

我从来就不相信什么“永恒的处女”，自然也不相信什么“民主主义女神”，在我看来，原节子只是一个出色的演员而已。按一般的看法，她是在1951年由成濑巳喜男执导的《饭》里达到了演技上的高峰。的确，《饭》里的原节子，那表情说得上是瞬息万变。不过，我最喜欢的一段表演，却是在《无悔青春》中。原节子演的是一个骄纵的大学教授之女，有一回，她无缘无故地对自己并不真心喜欢的大学生追求者丝川说：“你跪下来，磕头向我道歉。”对方问：“道什么歉？”她回答说：“别管了，按我说的做。求求你，快点，快点嘛！”在整个过程中，原节子的眼神变化极其细腻，极有层次：她先是命令的眼神，既而是哀恳的眼神，等那男的真的按她的吩咐慢慢低下身，她的眼神变得冷酷了，接着又显得失望，茫然，继而惊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对方的反应感到无法理解。这一段，我欣赏过许多遍，百看不厌。我相信论者称她在这部片中表演生硬，是指她后来作为革命者遗孀到农村劳动的那部分——假如我喜欢的这段表演还叫生硬的话，那我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表演算得上传神了。

今年是2006年，算来原节子也有八十六岁了。一想到她还活在这个世上，便觉得人生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