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七号》:放慢的时间流程,缩短的空间距离
《长江七号》在我们这座东北小城市没有公映,影碟虽然在春节后上市,但对我没有多少吸引力,就没买。春节之后又是两个月,女儿从南方回来,带回一个绿色黄毛的公仔狗,这狗并不好看,五官怪异,尾巴不在身后倒在头上。我没怎么注意,就想中国林子大了什么玩具都有,狗儿不狗,这算是中国制造的创新吗?

每个星期五总要去碟店放松一下,又看见了已断市的《长7》上架,就买了,心想给女儿看看,顺便老少咸娱一下。没想到,全黑背景上字幕过完后,第一个明亮的画面,竟然是宁波的贵族学校。我没有去过宁波,但我有多位朋友生活工作在宁波,其中有的是有车族,虽然未必像影片的第一个镜头一样,宾士(奔驰)、劳斯莱斯级别,但也用车接送孩子上学放学。熟悉的江南雨润景色,仿佛永不透明的天空,这样近距离地重现在我面前,在浙江上学的几年又回到了记忆中。虽然没有很强烈的起伏跌宕,可是真亲切啊,是带着距离的亲切——星爷的作品既是这样亲民,又是这样超人和贵族。从《破坏之王》、《国产凌凌漆》开始的小人物行程,其独创性轨迹一直都是如此。
正像周星驰原创的一些作品,幕后操纵的实质远大于他挂名领衔的幕前演出,与其说《长7》是一部以民工父子情为主的电影,莫如说是一个小学生的生存与梦想记录。一个民工的孩子,在注定不属于他的环境里,感受到了悬殊的反差和刺痛的卑微。原来,生命名义上是等价的,但在运用出身、财富、容貌等不同标准进行衡量和交换的现实环境中,其实是不等价的。唯一等价的,是所有人都有的童年,所有儿童都有的童心。儿童尽管出身不同,他们所追寻的梦想却是一样——可以是长江1号机械玩具,也可以是长江7号活的宠物。只有这份童心是不会附丽世俗价值的。
周小狄对他遭遇的不平等、老师和同学对他的轻贱安之若素,这证明了导演周星驰对人生的第一个看法:孤儿与贫儿的境遇并不源于恶人作恶,而是经济条件、社会环境、人性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对此,最高明的应对态度也是最简单的,就是安之若素,视为当然,抱老子的一份豁达超然。表面上看,这部电影对存在于儿童之中的不平等的展现,是那么轻松,带有周氏一贯的夸张烙印——那位相扑身材的超级肥妹,哭泣跑动时地动山摇,让观众会心地发出善意微笑;可是,这轻松的喜剧化处理背后,不知包含了多少心头流血的人生经验,童年的周小弟——妈妈给人做女佣的小周星驰,那颗童心不知被刺痛过多少次、多少伤口血干凝结,才会换来这么一个安之若素的经验!对于小狄,抑或小驰,这都是值得宝贵的。
那位肥妹,围绕她上演了香港电影也是周星驰电影标记性的、因而也可能是滥俗的恃强凌弱——人格侮辱——英雄救美——精神抚慰情节。对此,我想有两点精神提示需要始终注意:侠义精神,是童心最高尚的核心,也是人性善的本质;对侠义精神的追求与展现,是香港电影最核心的精神元素,也是香港大众文化甚至我们这个民族文化、至少是大众心理的最高追求。虽然对侠义的追求,对扮演一个侠者角色的向往,更多地属于精神层面的虚幻之物,而并非现实世界实有,与大众的物质生活其实并不发生关系;可是,电影本来就是梦幻的反映,没有这一份侠义追求、侠者梦幻,童心不复为童心,电影岂不是更加暗淡而少色彩?
要扮演侠者的角色,就必须具有侠者的实力,这又涉及到我们童年的第二层幻想——会武术、有功夫。相比于财富,相比于报复欺压过我们的人,以及欺压一切我们想欺侮的人,功夫与为侠尚义,是我们更优先的幻想目标,因为这符合人性对善的追求。
而改变现状,在实际条件无法迅速质变的情况下,我们通常寄希望于奇遇、超能力,如我20岁时就常常想着哪位亿万富翁、天外来客,于某个月黑风高之夜,来到校园,选我做继承人、救世主,上演天天白马王子、挥金如土、锄强扶弱(侠义到了“改变现状”的功利层次,又成了次要的追求)的好戏。长江7号自垃圾堆和民工陋室的降临,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也符合周星驰“小人物——超人”电影模式的一贯逻辑。
有鉴于此,我觉得,对侠、武、ET这些超现实元素的运用都应该从童心出发,抱着高度宽容的态度,何况,星爷又是这样一本正经的搞笑,一如既往的真诚?
于是,长江7号这个新世纪的ET在有些失望中登场了——星爷并没有带来我们高度预期中的新奇、惊喜、爆笑,我恍然顿悟——原来我女儿带回家的就是七仔。
长7是个温和的、没有太多法力的外星生物,观众可能和小狄一样失望,为什么它不能帮助受欺侮的孩子反奴为主、跃身为天鹅王子?这表明了导演周星驰对电影和人生的第二个看法:突变式的改变现实的力量是不存在的,在现实与超现实之间电影必须找到平衡。由此我们看到了没有多少本事的外星人长江7号,也看到了周氏父子最后并没有多少改变,周爸爸所追求的天使,并非仙女,也不来自外层空间;而是生根于宁波这个繁育浙商的真实土壤,更多的具有人间气,而他的追求很吃力,也不像有成功的希望。

基于对人生、对中国社会平实的认识态度和观察角度,周星驰选择了宁波这块经商气息最浓、某种程度上也可说是最势利的地方,选择了最现实的地点,运用最现实的背景,讲述最现实的故事,表达最现实的观点。这种观点是:贫与富、善与恶,并非80年代香港电影告诉我们的那样绝对,在这片活生生的土地上,人与人的关系以一种更加真实的状态存在。绝对的可能是人们对真假、是非、善恶、美丑这些概念的执著,而不是代表这些概念的具体事物,如董主任,如陈同学,如体育老师和地球最猛恶狗之类。所以,周爸爸一直在向儿子灌输不说谎、不打架、不偷不抢的行为准则,而没有让他惩恶扬善、把自己所奉行的准则施加于人,试图去改变自身和身边的现实。他,根本就没有改变现实的冲动。安之若素,正是达者的至高胸怀,是这个社会的成员能够安然生存下去的根本动力。于是,我们就看到,这部电影中的矛盾是被高度稀释的,决不能让人们大怒大恨、大喜大悲。我们所看到的人和人的对立,只是出于人性和经济、社会的客观条件一时的不理解、不相知而已,最终拥有同一颗童心的孩子们握手和微笑到了一起;包工头也不像电影宣传所误导的、现实中我们从报纸和网络上看到的那样坏,而是一个同样的具有人性弱点的普通人,顾及自己的面子,但也顾念同乡的情份,做出送给孩子红包和抢救工友的人性化表示。或许有人会以迁就中国(电影审查严厉)的国情来解释导演周星驰的这种处理,但我却更愿意看成是他对人生的真正理解。他经历过穷人,现在是富人,切身经历已经证明了贫富是可以转化的,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和恩怨矛盾,并不是永恒一成不变的,如何让周围的环境向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转化,取决于己,而不操之于人,更不决定于天外来客、武功秘笈之类的超现实力量。他想要告诉观众的就是这点。
在这样高度稀释矛盾、淡化武功、外星人、超能力和笑料等激动人心元素的处理下,整部影片的时间流程相当缓慢,人与人的关系相当平淡,其实,这样才是真实;这样的导演,才是成熟了。看过这部电影,你会觉得,与宁波、与现今的中国,与周星驰,距离都被缩短了,你会有一种更包容、更平和的心态去迎接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社会”时空。至于这部电影不能给人带来更大的快感,我可以说,艺术有很多种,越是质朴的,反而越接近于顶峰。
二○○八年六月二十三日中午12:13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