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不只是谁缺德
——关于“范跑跑事件”的对话
[生]最近看了些范跑跑的视频，这哥儿们是个极端自由主义者，很有思想，甚至可以说是个自由民主的斗士。他这一闹对启发民智很有意义。
[成]大家经历近几年这么多事，通过互联网互动，思考问题都多了几个角度，当局想统一思想是越来越难了。周老虎涉嫌诈骗被抓了，说明只要执政者下决心，真相不难找出。虎照案是如此，黄静谭静戴海静高莺莺案也应是如此。
[生]我们在学生中做过调查，绝大多数反对范跑跑。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的意识形态教化实在太厉害了，不同的声音真的很难被接受。
[成]我也反对那种临难先逃行为。反对私而忘公、先私后公的思想言行，这是集体无意识，文化中的“义”已渗入普通人的道德判断。虽然这种判断对人性是一种苟求，遇到危险，十个有九个要跑；但没有这种无意识的道德判断将更危险，社会将成为丛林。不过，道德判断应该和现实选择分开，后者基于趋利避害的人性和保全有为之身的理性。
[生]这哥儿们还是很有思想的。真正了解了他的人有很多又倒向了他。他核心的观点是应该指责制度、工程质量，生命不同于其他，不能轻易付出。教师主要职责是启迪学生智慧，不是什么灵魂工程师。
[成]这些确实表明了他有独立思想，但是还很片面。教师属于直接面对特殊群体——主要是青少年儿童服务的公职人员，既然选择这个职业必然要对自己有高要求，危难临头不可只顾小我，保证学生受到应得的教育和人身基本安全是教师的职责；更何况带学生逃生，并不是扛住倒塌的房梁、同持械凶犯搏斗，相对危险要小得多。欧阳海拦惊马固然是超道德的行为，不顾他人先跑、独善其身，是否连基本道德水准也未达到呢？
[生]他也有相应回应：他提倡契约精神，无论是明文的法律还是非文字化的职业道德，都没有规定老师要为学生牺牲自己的生命。如果有这种规定也应是事先的，那人就可以决定是否选择教师这个职业。
[成]问题是用何种方式拯救学生生命，并不必然要求和导致教师付出生命代价。从地震、火灾、意外伤害等校园实际发生过的事件来看，危机来临，学生有组织与无组织，伤亡后果大不一样。教师的职业规范——社会对他的期许、职业思考——对从事这份职业的自我期许必然包含“工作期间，教师就是学生组织者”的部分，危机到来时只需冷静一下头脑，把本能反应稍微放慢一点，说一声跟我跑就够了，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尽到教师职责、挽救学生生命做了足够的事，社会也不要求他做得更多了，可以说，这是做教师的职业道德底线。
[生]老师和学生都没受过训练，这本身就是国家的责任。否则范也不会先出去看看怎么回事。我们这些没有在场的人很难说真的身处那场景会如何。
[成]这点我也想过了，应急自救方面的教育和演练，在现行教育体系内基本上是一片空白。要求老师起到稳人心、带队逃生的作用，是难为同一个教育体系制造出来的老师了。这对他们既是一种超道德，也是一种超技术要求。但是教师与医生都是对生命负责的职业，对学生、对患者——在工作期间、工作地点——课堂和诊室的生命安全负责，是职业的最低底线，也是共识，干这行没想过危险来了该怎么做吗？如果没想过，说明不适合做这个工作，没有达到这一职业所要求的基本素质。别跑那么快，喊一嗓子也好，示警或指明他人一条生路。连一点示警或拯救他人的念头都没有，就说明心里根本没装着学生，这不是一个称职的教师。以上是一般情况，作为个别情况，范美忠说过老妈也不救。
[生]他这些说法当然不对，后来他也做了道歉。他说也想通过这种过激言辞引起公众对此事的注意。他说的不对，但也有说的权利，他主要是捍卫这种权利。
[成]作为一种极端的思想和极端的表达方式，以及对言论自由的捍卫，这样说是可以的。所以不要把这一事件的意义局限在谴责在教师没有人性、没有良心、没有基本道德和职业道德上面，视为个案；应把它和克拉玛依大火结合起来，跟抗震救灾中顾小我、顾小家的官员结合起来，认真探讨公职人员在面临公共危机事件时，应该怎样处理自身、自家安全与职业责任的关系，尽职应尽到什么程度，要定立标准，然后根据这些标准和规范，决定公职人员的评价和处理。类似为受灾婴儿哺乳的女警察、以生命保护学生的教师、及时按标准改建学校危房的校长，以及临危先跑独自逃命的老师、只顾自家救灾的官员、因下属乡镇统计不完整导致伤亡人数统计出现矛盾的民政局副局长，哪一类行为是应尽的职责，尽到了是合格，没有尽到是不合格；哪一类行为是分外的职责，有这种行为应当加分，没有这种行为也不视为不称职、不合格，不应当减分；还有哪一类行为不属于职责，不做硬性规定，只做道德、道义上的规范和引导，不列入公职人员的考核评价范围，不作为奖励、处分的依据和标准，这些必须通过政府和学术界讨论，研究明白，界定清楚，制定翔实、科学、严谨、合理、可操作的标准和规则。今后再发生类似情况，蒋晓娟式的育婴行为，要奖就要奖得公正明白；范美忠式的怯懦表现，要罚就要罚个清清楚楚，无论奖惩都要使当事人心服口服，也让别的人没有异议，从而息纷止讼，为社会定立明确的导向。
[生]范的思想有些偏激，行为有些异端，但总觉得此人将在历史上留下深深的印迹。我还是觉得最根本的还是制度，如果那楼是豆腐渣，跑回去又能救几个人。所有的老师都奋不顾身，又能挽回几个人的生命。
[成]事在人为，不求结果多少，但求无愧于心。你说过现行的教育体制对学生的情商培养匮缺，范跑跑也是现行教育体制的牺牲者。这种体制教育出来的人，自私何足奇？我们的社会还是提倡公义的，这是儒家教育和主义教育——拉人当炮灰的教育一点正面的结果。民间意识尊刘抑曹，这很对，如果百姓都说曹操好，那就危险了，那表明公众丧失了基本的价值判断。评价范跑跑的难点在于，道德评判与政治批评混杂在一起，人们又想谴责无良，又想批评专制贪腐，各取所需，焦点对不准，以致对范跑跑欲批乏力，欲责不忍。把他的个人行为和体制背景分不开，个人责任和官僚体系的责任分不开，对官的恨有一部分转为对范的同情。实则两者不应混淆，现行体制及依附体制之上的官僚集团与范美忠行为有关系，但彼此性质仍然清楚，各自独立，范是范，官是官，不管两者有多大程度上的联系，它们并不是一个共同体。范的责任和错误应该分清，也能分清，但也要结合体制背景和客观环境进行分析，不能脱离官方体制的背景、地震发生情况不明的环境、人性本怯求生本能的条件。相关的学术和技术问题，如前述公职人员在自身置身其中的公共危机中到底应尽什么责任，尽职尽责到什么程度，以及学校应急机制、救生设施、救生知识教育、应急训练等，也都要研究清楚，规定明确，然后加以落实。这是范跑跑事件带来的最大契机和益处。
[生]社会自然是弘扬真善美的，弘扬崇高精神，赞美英雄。但不能人人都是英雄，否则就无所谓英雄了。把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建立在对人的过高估价上，往往容易忽略对制度的反思。这次抗震中，再光辉的人性也无法掩盖制度的缺陷。范不是一个高尚勇敢的人，但也不是像很多人说的那么卑劣。他基本是个具有一般道德水准的人。我追求一种能使这样的人也能为他人、为社会做贡献的体制机制。道德也会起到一定作用，但不是很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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