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乐时光
——简单分析韦斯·安德森(Wes Anderson)
一
对于有些人，电影始终是拿来玩乐的——自然不是大师，大师是要在电影中上下求索，他们的电影也终归成为芸芸观者在人生中上下求索的灯塔与圣途；也很少是纯种的商业片，那总是生意为先，即便好玩异常，也好玩的程式化。而许多罔顾电影是生意的玩乐者，大多在独立制片中寻得灵光迸发，挥霍天才的场所。昆汀和罗德里格兹是玩得尖锐，玩得不像话而独步电影世界的。索德伯格天才玩完了，到好莱坞生意场上做起匠人，罗汉一部一部雕凿着。科恩兄弟从起初就玩得浑然天成，大器早成，大气也一早有了。不过当独立制片发展到获利巨大，生意成分日渐主导，时常也独立得没有特色起来，《阳光小美女》和《朱诺》都好看，揽钱过亿，好看之内探究进去，除了题材与人物的独特极端，导演天才造就的风格似乎是被淹没掉的。
这几天连着看掉韦斯·安德森的电影，也是个电影玩乐者。他那帮演员，欧文·威尔逊、比尔·莫瑞、詹森·舒瓦兹曼等等，也是愿意跟他一起瞎胡闹。最近的《穿越大吉岭》（The Darjeeling Limited，2007），又把阿德里安·布洛迪拉入伙，看这个在波兰斯基和彼得·杰克逊手底下正经忧郁的家伙扮神经质，叫人乐不可支。那感觉，也就像看一直硬汉的吉恩·哈克曼在安德森的《天才一家》里演老朽无赖而落魄的父亲一样。
二
先是看安德森的《青春年少》（Rushmore，1998） ，一个十五岁少年马克思·费舍，就学于一所高级私立高中，正经的学习成绩鲜有及格的，组织起社团来却一身劲头，他的天才也在此，基本上学校里所有社团事务，诸如话剧团，辩论团，各类体育团体，甚至什么蜜蜂研究的团体，他若不是发起人，便是社长，不是社长，也要深入插足的。除此，他自命不凡做起校内校务协商的工作，学校在低年级取消拉丁文课程，他却以为拉丁文是好的，于是起来与校委会开会理论，结果说服了老师们，通知贴出来，拉丁文课程恢复，学生们并不因他一厢情愿的为民请愿而感动，反而看完通知后骂他：你有毛病！《青春年少》是安德森电影中“天才”话题的源头，他电影中的主角，大都是些有所作为，有些天才的人，但这些人的生活，一片失败，一片乱七八糟。马克思·费舍小小年纪懂得做领导，组织能力一流，但感情却有问题，喜欢上年纪可以大自己一倍的女老师，女老师自然不领情的，结果费舍几乎要的抑郁症，加上学习成绩糟糕，总在学校惹事端，被勒令转了学，与好朋友也友谊破裂，生活落入最低谷。
这幅落魄天才的人物模样，下一部电影《天才一家》（The Royal Tenenbaums，2001）里立即完全爆发。特伦鲍姆一家的小孩都是天才，查斯小小年纪便可以帮父亲打理生意，谈判，赚许多钱；里奇打网球打得神勇，成为一代名将；就算是养女马戈特，也被培养成一个写话剧的奇才。但电影正式开始，天才都成为记忆中事，孩子们长大，每一个都陷入情绪黑洞，查斯在飞机事故中失去老婆，精神不振一年有余，在家里紧张得隔三差五作安全检查和撤离演习，两个儿子也被他闹得无可奈何；里奇网球生涯早就失败，最后一次出手，输得球拍也握不住；马戈特早不写话剧，游历四方，与各种男人结婚做爱，终于像是安顿下来了，却把自己锁在浴缸里抽烟看电视——每天六小时。
已经看得出来，安德森其实是在拍小人物生活的，那些儿时所谓“天才”，终究是不成大器的小聪明，他在电影里擅长夸张这点聪明劲，夸张到天才的模样，随后用落魄生活对比起来，观众也就同情起这些“天才”来。为什么呢，普通观众，人人身上都有小聪明，都有曾经的才华，过去了，生活平庸着，也成为小人物之一。看安德森这样调侃，不禁要移情于电影中人，同情他们，缅怀自己。
《海洋人生》也一样，纪录片导演齐索的风光期已经过去，他的系列海洋纪录片一度风靡，可也已经到了无人投资，评论者大肆批判的地步了。生活呢，爱情不成功：光棍打了许久，女投资人与他的感情，貌似暧昧，又隔着几层，他对采访他的女记者有好感，女记者却不喜欢他。事业不成功：曾经的同事现在成了有钱有势的海洋研究者，把他比下去。亲情也不成功：前妻的儿子——也有可能使他的儿子——来找他，他便当作亲生儿子来爱，但两人却始终隔膜着，而且最终儿子在航海行动中死去，他还失去了这唯一做父亲的机会。
大约是因为有这样一些小人物，有人说安德森是新一代比利·怀德，像是有些像，但两个人相像的电影总体风格看起来，除了都是喜剧，还是全然不像。看了《水中生活》，我倒想起周星驰，想起尹天仇面朝大海的画面浮现出来，海水汹涌，他喊努力，喊奋斗。《水中生活》也是沮丧感当作基调的，齐索资金告急，拍摄难以为继，但他总归还是艰难地在努力，在奋斗。
三
随后是看《穿越大吉岭》，这部电影里的人物没有天才的，但人物的沮丧状态还在。许久未见的三兄弟在父亲去世后，为了聚一聚，一同到印度乘火车作旅行。弗朗西斯脑袋上层层缠着绷带，刚从一场严重车祸里恢复过来；皮特跟老婆过的感情不好，想离婚，老婆却已经怀孕了几个月；杰克与女朋友也是感情溃退，企图与火车上的女乘务员做爱忘掉旧爱，却仍是在停站时下车打电话，看看女朋友是否给自己留了言。
不过这部电影更重要的，是将安德森电影中另一大主题拍得显著，那便是亲情的失落。这是继承了《天才一家》的主题的，也是安德森喜欢在电影里不断讨论的。《穿越大吉岭》片子看一大半，还是在说三兄弟的不和，弗朗西斯以为依据印度的传说，用孔雀毛作一种仪式便能祈求到亲密的兄弟关系，结果是皮特与杰克弄错了程序，弗朗西斯一阵数落。《天才一家》里的兄妹关系也是一团糟，父母老早分居，有了契机大家再次住在一起，还是言语不合打冷战。《穿越大吉岭》里面，兄弟们与母亲的关系也是不好，三兄弟都怀恨于母亲很早抛弃了自己，跑到印度来传教，连父亲的葬礼也缺了席。
诸多亲情纠葛中，父子关系是主角，特别是父亲，总是做的不成功。《青春年少》里费舍给别人介绍自己老爸，总说是个医生，但老爸只是个平庸的理发匠。《天才一家》里的主角老爸，年老色衰，又破了产，听说自己分居许久但没有离婚的老婆要与别人结婚，头脑发了昏，冒充自己有了癌症，把一大家重新聚集起来陪自己过了几天，但儿子女儿并不对他多么好，特别是丧妻的查斯，耿耿于怀于老爸儿时在一家人的枪战游戏中背叛自己，决不愿原谅这“罪行”，天天琢磨要把老爸赶出家门。《海洋人生》的齐索也是有这样一段父子情结。
安德森的新片是叫做《了不起的狐狸爸爸》的停格动画，想来也还是脱不了这种父子情结的。
四
从碟片花絮和韦斯·安德森的相片上看，安德森并非有神经质的气质，然而他却喜欢把他的人物安排得都像脑子出了毛病，精神病院里跑出来一样。据说他的处女作《瓶装火箭》里就有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人物。《天才一家》里比尔·莫瑞出演的玛格特的丈夫，是个心理医生，满脸大胡子，他有一个长期病人，是个理解力有毛病、听力出奇好的小男孩，装束奇怪极了。几乎每部安德森电影都有比尔·莫瑞的影子，而他也总是不正常。《青春年少》里，他饰演一个中年男人，仿佛没长大的小孩，虽然有座大工厂，却和十五岁的费舍做朋友，还抢走了费舍心爱的老师，与费舍做起情敌来。到《水中生活》里做主角，那种种行为言语的怪异，叫人有时候想去痛殴他一顿，有时候又想去亲他一口。
不光比尔·默瑞，另有本·斯蒂勒，欧文·威尔逊等等明星的扮丑出洋相，也都不仅是安德森的电影人物根据喜剧片规则以及自己的想象力设计得好，演员们自己纵乐游戏式的表演法，也是功劳大大的。这种人物神经质的喜剧感，我是笨得说不出，还是要去看电影。
五
再庸常的导演，也会有一些掩饰不住的癖好泄露在电影中，若是导演不庸常，将癖好变成擅长的路数，也就成了风格。比如德·帕尔马起伏跌宕的镜头调度，迈克尔·曼衷情于拍摄大城市夜景的流光溢彩等等，甚或丁度·巴拉斯也总愿意将对女人屁股的好感带入胶片。
安德森的爱好，先是摄影色调的明丽，仿佛较深厚浓重的颜色都被从画面中抽走了，显出一副轻巧但不轻飘的花花绿绿，不管室内室外，黑夜白天，都一副阳光充足的模样。这种色调易于接受，也叫人从一开始晓得，电影并非思想深沉得化不开。
摄影上，安德森还喜欢用高速摄影慢速放映出来的慢镜头，这种镜头，之前看过记忆深刻的是《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纳塔莉·波特曼从屋里走出来的一小段。去年安德森的短片《骑士酒店》又给了已经长成女人的波特曼这样一个抒情慢镜头，并且是裸体的。安德森喜欢在各种不经意的抒情点使用这种镜头，加强抒情效果，而他每部电影，都要用这种镜头来结尾的。
安德森不肖说是热爱动物的。《水中生活》里各种海洋生物，诸如水母、螃蟹、蛇、鲨鱼，都被拍成鲜艳的蜡笔画一样，齐索还养了一群猫，一只三条腿却仍然行动自由的狗。《天才一家》里有有小白鼠，有鹰，有两只狗。《穿越大吉岭》里，布洛迪演的皮特，买了一只蛇作宠物。将动物拍得这样可爱的，导演性格也会可爱，电影自然也是可爱的。
喜欢拍动物的导演，我特别记得起萨姆·佩金法，那是个拍起动物来野蛮粗野的家伙，倒是最能配合他电影里那些野蛮人的性格，大蜥蜴、鸡脑袋之类都有被一抢崩掉的，镜头里总是一片鲜血淋漓。
小结
安德森还有两部最初的作品没有找到，因而没看，即他一开始和欧文·威尔逊在学校拍摄的短片《瓶装火箭》，后来又获投资扩展成同名长片的。看看剧情介绍，好玩得很。以后找到了要补上。
从风格来说，每个导演都有自己的体例，不论好莱坞匠才，欧洲电影作者，或者神通宇宙的大师，都如此。每回看完一个导演（兄弟导演也算作一个）的大部分电影，看到导演性格浇灌下去，电影结构，画面，表演都能呈现各自不同的状态，总是感觉获益颇多，很有全面认识一个新朋友的满足感。最重要的，每个导演都会告诉我，电影的面目有多么大的可能性。
附：
以下是从中文电影维基上摘下来一段资料，是说安德森的艺术风格来源的，每个导演大约都会在电影中搬演、“致敬”一些自己欣赏的文学艺术作品，几乎没有导演能例外。我的文艺涉猎还浅显狭窄得很，不能看得如此多，如此全面。我的英文也不好，幸好有电影维基，可以叫我知道我分析的这些一面之词有多么不充足。
韦斯·安德森电影所受影响：
安德森电影其苦乐参半的悲喜剧形式，非传统的场面调度及明显的风格化倾向都公认受到了法国导演弗朗索瓦·特吕弗（Francois Truffaut)和路易·马勒（Louis Malle）的影响。安德森也曾多次声称迈克·尼科尔斯（Mike Nichols）的电影《毕业生》（The Graduate)是他长久以来的灵感源泉。同时他也深受美国经典文学的影响，尤其是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和塞林格（J.D. Salinger）的作品。菲茨杰拉德的那句名言“美国人的生命中没有第二幕”（ "There are no second acts in American lives," ）和安德森电影的很多主人公都对得上号，他们往往会从成功事业和卓越声望中迅速跌落（虽然后来有些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卷土重来）。塞林格的影响在《瓶装火箭》中可以看到（Anthony和他妹妹的关系模仿了《麦田里的守望者》（The Catcher in the Rye)中的霍顿（Holden Caulfield)与菲碧(Phoebe)兄妹，而且俩女孩都有个叫做Bernice的朋友），在《青春年少》中也看得到（Max和霍顿一样被名校扫地出门）。《天才一族》中Tenenbaum家的构成也回应了塞林格笔下的格拉斯（Glass）一家，Glass家孩子们各自成功所走过的道路和Tenenbaum家完全一致。而且，《天才一族》中Etheline看望Margot，后者浸泡在浴缸里的场景也映射了《弗兰尼与祖伊》（Franny and Zooey)中相似的场景-祖伊（Zooey)浸泡在浴缸中，边抽烟边和母亲交谈。
安德森其风格化的电影中具有的青年审美情趣来自于漫画的影响，比如查尔斯·舒尔茨(Charles Schulz)的《史努比》(Peanuts)（《天才一族》和《青春年少》）；另一处较少提及的影响是法国摄影家Jacques Henri Lartigue，《水中生活》主人公Zissou的名字来自于Lartigue的兄弟，而他的摄影作品和安德森电影的画面也有相似之处。
安德森近来承认，他选中印度来拍摄自己新片《穿越大吉岭》的部分原因,是为了向传奇印度电影人萨蒂亚吉特·雷伊（Satyajit Ray）致敬，因为雷伊的“电影对我过去的每部作品在不同方面上都有启发”。
——摘自中文电影百科（电影维基），地址：http://www.cinewiki.cn/w/Wes_Anderson
韦斯·安德森作品年表：
1994 《瓶装火箭》（短片）Bottle Rocket
1996 《瓶装火箭》Bottle Rocket
1998 《青春年少》Rushmore
2001 《天才一族》Royal Tenenbaums
2004 《水中生活》The Life Aquatic with Steve Zissou
2007 《骑士酒店》（短片）Hotel Chevalier
2007 《穿越大吉岭》The Darjeeling Limited
2009 《了不起的狐狸爸爸》The Fantastic Mr. 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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