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访/达马
正如众多水准参差、湮没无闻的国产小制作,挤在其中的《光荣的愤怒》尽管打出了“比《疯狂的石头》还要疯狂”的口号,但受宣传不力和其它因素所累,档期短促,在电影院犹如石沉大海,很快被遗忘,照样,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有这么部电影。但《光荣的愤怒》无疑是2007年中国电影最大的惊喜和最为精彩的电影之一,它强烈地表明了导演曹保平必定“来者不善”——这位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导师、超龄“新人导演”,不仅能够有力地调制出一部电影的高压气场,而且笼罩得观众欲罢不能、难以脱身,这一点,让人联想起近年因《航班93》和《谍影重重》系列声名鹊起的保罗·格林格拉斯。
说话思路缜密、有问必答而且绝不冷场的曹保平,前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因为要给周迅主演的新作《李米的遭遇》剪辑和配音,每天都会熬到凌晨3、4点,因此采访日期被迫推了又推,而我当天采访时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曹老师”在已买多日的《光荣的愤怒》正版DVD上签名。
这是一部黑色电影
关于基调
M:你曾说过,《光荣的愤怒》剧本曾未经过审查,后来是修改了哪些部分,才得以拍摄的?是不是删掉了原作小说《乡村行动》中关于镇领导权力斗争的内容?
曹:后面基本上没改就通过了。至于镇领导权力斗争的内容,最早开始改编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是不可以的,做过了调整。说实话,我不是特别想拍一个社会现实问题电影,我觉得这对电影的价值而言是有限的。电影有它自身的审美价值取向,所以在《光荣的愤怒》里,并没有把意识形态和社会现实作为全部着力点,我更在意的是,透过这样一个表层现实,去找下面的东西。
M:《光荣的愤怒》虽是农村题材电影,但它的娱乐性很强,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先娱乐再说事的态度。影片一开始,性与暴力两大商业元素就已开门见山,大旺老婆的扮演者似乎还露了第三点,从创作上说是有意这样做的吗?
曹:首先,性和暴力,是《光荣的愤怒》故事本身所包含的,并非有意宣扬,问题是怎么去呈现,让它变得好看。有生有死有性,是电影最本质的存在,无论怎么变形,只要涉及到这三个问题,电影就会变得有生命力。我摒弃了原小说的开头,用了类似“序”的方法来表现熊家四兄弟,每个序都用了每个人所做的最极端或者最暴力的事情,就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清晰地让观众建立概念:这是四个什么样的人,他们的背景。我觉得这种方法是行之有效的。
其次,我对电影的态度是,不管是什么形式的电影,我都希望它首先要好看,这个好看的衡量标准是,首先要吸引你,让你关注人物的命运,这对我而言这是最重要的,其次,就是在这个基础上的意味性,就是这个电影想要说什么。无论是90分钟或100分钟,你一定要传达一种态度,这种态度或大或小深或浅,是另一回事,但你一定要传达,这才是电影有生命力的全部意义所在。
M:《光荣的愤怒》里有众多鲜活的人物,形成了多条发展线索和交叉叙事的故事节奏,这个节奏是如何控制的?
曹:这是需要下心思编织的事情,因为《光荣的愤怒》人物太多了,行动起来有四组人物,怎么才能让这四组表现得平衡不乱,把每一组的情形都能清晰表现出来,如何让四组互相推进,突出紧张感,这是很复杂的事情。其实在剧本阶段时,没有现在这么复杂,只是对四组从开始到结束进行相对单纯的交代,电影第一版剪出来是2小时41分钟,节奏比较拖沓,最后就把四组的线索全部摧毁打散,每一组就靠镜头的内在结构和紧张感营造情绪,然后无数次地快速交叉。这可能也是电影区别于小说最本质之处,平行蒙太奇营造的张力更直接和紧凑。
M:我们发现,影片还增加了若干原著小说《乡村行动》中没有的情节,比如麻面在村民行动前来找叶光荣却又被腊肉意外砸昏,村民们在行动中发生矛盾等...
曹:这取决于你拍一部电影的内在精神是什么,与具体的手段没有关系,比如在这儿加一个小细节,那儿加一个小氛围。我是特别明确地想把《光荣的愤怒》拍成一部黑色电影,我也一直强调这是一部黑色电影。
M:那么像大旺到哪儿都拿着老婆的拐杖,类似这样的的细节,你都是向这个方向构思的?
曹:对。我一直特别喜欢柯恩兄弟的电影,有着一种冷冷的,不动声色的调侃和睿智,非常有意思,而我觉得《光荣的愤怒》也应该有,所以这些细节,就源于你有一种最核心的精神在控制整部戏。一部黑色电影需要无数个这样的细节、氛围来构成和营造。
《光荣的愤怒》是一个反抗与被反抗的故事
关于主题
M:影片还加了一场熊老三为叶光荣老婆解决转正指标的戏,增添了叶光荣的道德负担,从而让人物有了一种受难似的悲剧感,这也成了本片一个难得的设计。
曹:这是有意为之的,因为想要使电影好看,在规定情境下的,你要把人物逼到最无路可退的境地,这样观众的关注和紧张程度会达到最强烈,包括之前所说的那些细节,就是最有意义的构成,因为这些因素的叠加,会让你的压迫感和紧张感更强烈。
M:片中有一个镜头,叶光荣从镇上骑车回来时,身后呼啸而来的火车,似乎要从他身上压过去一样……是想传达一层泰山压顶的意思吗?
曹:是的。拍那个火车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因为那个地方每天只有两趟火车,为了等那个火车,我们要提前一个小时到现场做好所有的准备。因为那个火车经过村口,而这又是我选中这个景最有意义的地方,它是偏僻和现代的交叉点,我觉得会很有质感。这个镜头最大的意义是它的象征和隐喻性,因为电影的构成需要非常多的视觉元素,会给观众强烈的视觉感受。当时还拍了叶光荣摔倒、自行车车轮哗哗哗在那儿转的镜头,但出于对剪辑节奏的考虑,最后还是剪掉了。
M:《光荣的愤怒》在大学生电影节上放时反响极热烈,人气很高,你怎么看影片对观众形成的感染力?
曹:其实说白了,《光荣的愤怒》就是一个反抗与被反抗的故事。在正常生活中,我们一定程度上90%的时间都生活在无意识的躯壳之下,都不是真实的你,有时候你挺不高兴,但见到同事还是会客气地笑笑或点点头,因为你不能见到所有人都耷拉着脸,这是生活的基本规则。但在某些时间段或时间点,你会被抛离平衡的正常轨迹,而《光荣的愤怒》里所有的人物,都被放到了一个极致的情境里,被逼到了绝境,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24小时内,而且都是远远超过正常生活逻辑的,而在这些意外中,人所呈现出的不可预知的形态,包括鬼崇的、瞻前顾后的,以及那种勇敢和愤怒的力量,从最渺小、最卑劣的极点,到最伟大、最无畏的极点,可能是最自然和最本质的状态,是最有生命力的,哪怕你很猥琐,其实也是很有生命力的。我觉得这些是人类共通的,它与受教育程度和环境没有关系,是人作为一个自然人本身蕴含的,就看是在什么情境下被激发出来,在大学校园或白领密集的公司里,我觉得这些形态依然存在,而且它呈现的形式,和农民几乎是惊人的一致。
不是更黑色,而是更黑暗
关于结尾
M:我特别注意到,故事中的四兄弟姓熊,而电影还增加了对鸡、兔、狗肉的描写,给让人强烈的感觉是在看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这是有心设计的吗?
曹:如果说是特别刻意地强调,倒谈不上,应该是一种自然传达,我觉得在那个情境下,这些都最自然的表现符号。至于它的隐喻和指征意义,那就在于你潜意识里的感受了。
M:片中有两场首尾响应的“酒桌政治”戏,第一场中又以酒杯的大小来反映势力的强弱,这算是很特别的一个表现手段吧?
曹:这两场戏都是刻意的,其实本来这两场戏几乎是一样的,开始叶光荣和熊氏兄弟坐在一起喝酒,然后土瓜端着一盆炖的汤过来,讪不搭脸地想坐下,被熊氏兄弟呲弄了两句灰头土脸地走了,到结尾叶光荣他们胜利,熊氏兄弟没了,和叶光荣一起革命的几个人成了领导者,坐在酒店开村委会,而土瓜同样也是端着一盆炖的汤过来,也想讪不搭脸地坐在旁边,结果被叶光荣呲弄了两句,又灰头土脸地走了。但这样隐喻性可能太强烈了,会有忌讳在里面,所以后来把这场的戏半前部分给删掉了。
M:其实整个事件从开始到结尾,包括叶光荣的动机,都充满了多义性和暧昧性。影片修改了小说的结尾,有人认为,电影结尾可能预示着又一个“四人帮”的出现,您同意这种说法吗?
曹:有可能,只是我们不提供单一的选择,而是呈现多义性,而这种多义性,可能是生活最真实的状态。影片结尾,种种变和不变一直掺杂在一起,你不会很明朗地觉得很轻松,但也不会觉得和熊家兄弟完全一样,其实这是我最想表达的。
M:不少人觉得,片中村民抓“熊”失败的关键时刻,警察如同天降神兵般现身解救,是一种对审查的妥协,但小说原本就如此,影片也就势这样拍了,似乎没有改动。曹:这种选择呢,不能谈得上是100%的好,但任何游戏都有它的游戏规则,其实我们也曾经设想过一个很黑色很搞笑的方法,就是村民们完全败了以后,叶光荣被熊老三逼到绝境时,突然间装疯卖傻,一边抽自己的嘴巴一边说:“喝大咯啦!喝大咯啦!”意思说自己喝醉了,完全不知道在干什么(笑),但这样故事可能会向更黑的方向去,不是更黑色,而是更黑暗,可能会走不通,而我是不愿意做一个地下电影的。
和很多人看法不同的是,我首先比较认可现在这个方法,因为最终不是通过叶光荣的力量来完成这件事,而完全是一个意外,叶光荣挣扎了半天,尽心竭虑地做了各种设计,最后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但就是撞上大运了,以外力使这件事情阴差阳错地得到了解决,我觉得这是有意思的,其次,我们要使这个外力表现不是很生涩,一直在做铺垫,但我所做的最大的改变是,不希望最后真的是“神兵天降”,而是把所有的这些细节搭成一个统一黑色的味道,所以才会有后来警察们都在屋顶上,包括那个卧底摔下来时的狼狈和张惶,这个效果是我们一直在努力的。不过,《光荣的愤怒》的放映和宣传规模都受到了限制,但我认为影片能通过已经挺不容易了,直到现在在电影局那边,还是有很多的告状信。
纪录化、自然化和写实化
关于表演
M:《光荣的愤怒》在演员选择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曹:主要演员都是专业的,村民们都是业余的,我们专门有一个副导,天天把村民聚集在一起训练,一次次地排练,怎么样无视镜头的存在。专业演员我的要求是,放弃所有表演的痕迹,打回到最原始的自然状态,村民们就再出来一点,别木木呆呆的,等于是两头调整。其实我希望我的电影在表演上,能找到一个劲儿,在故事好看的前提下,表演很容易变得概念或劲儿使得很大,而我希望在情节张力达到极致的时候,人物表演能够纪录化、自然化和写实化,我不担心表演不好看,而是我的故事本身已经达到一个很好的紧张程度,不希望表演再往那方面使劲。圈子里的一些导演和演员看完《光荣的愤怒》,都公认表演是非常完美的,特别有生命力的。
M:不得不提的是,扮演叶光荣的吴刚,表演实在是很精彩...
曹:我有好几个戏都用了吴刚,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有表演功力的演员,对表演的控制力和塑造力很强,这有赖于他在人艺演了多年的话剧,但是我觉得演了多年的话剧,在一定表演情境下会比较使劲。从完成片来看,如果非要苛刻要求的话,吴刚在很多地方还是会劲儿使得比较大,一点点吧。但是我觉得和他还是比较容易交流,因为他有这样的能力,意识到的时候能够往回找,所以更多时候吴刚的表演是在于如何控制更微妙的尺度。
还有一点是,我们提前了半个月去云南下生活,学习当地方言,而吴刚挺贼的是,他没有一句句学,而是找到了一种劲儿,比如老在说“嗦嗦嗦”(是),虽然在某些字句上不是很准确,但他找到了方言可能是最准确的表演形态。
M:主要演员下生活只用了半个月?
曹:对,因为当时对云南那边的演员状况不了解,就希望演员都从北京找,但要是拍一个云南方言戏,他们就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方言运用得那么熟练自然,于是在北京选了一半的演员时,就去了一趟云南,希望能够挑一部分云南的演员,去了之后做了一个最冒险的决定就是,就是选了演熊老三的王砚辉,他之前长期在云南演话剧,得过很多奖,也很有表演功力,但他的压力很大,因为是第一次上大银幕,又很渴望演这个角色,在试戏前他很紧张,一夜没睡,做了很多准备,其实那场戏试了一半,我就觉得他有这种能力,就说不用试了。王砚辉是这部戏很重要的一个发现,《李米的遭遇》也用他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他一出场其实就有一种气场,能罩得住。)对,当时我就担心他是否能有那种霸气,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到最后我发现他身上确实有,能镇得住场子。
《光荣的愤怒》票房不好是预料之中的
关于两极反响
M:你本人是电影学院老师,你的的学生怎么评价《光荣的愤怒》?
曹:我没有专门和学生交流过,但也有学生看完来找我,都说很喜欢,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不喜欢,也可能因为我是老师,没有人和我说。在学院放的时候,就当时的反响和影响力来看,你能感到他们是发自肺腑地喜欢。
M:这部电影确实很受学生的欢迎。
曹:对,在大学生电影节的时候,《光荣的愤怒》反响的热烈,是出乎我的意料的,在电影资料馆放的时候,是全场爆满,从看完之后的反应来看,他们真的是特别喜欢。
M:你觉得这部电影哪点打动了他们?
曹:我觉得是自然生动吧。
M:那么当时的火爆和之后院线的惨淡,这种差异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曹:这个问题其实特别简单。电影在大学生电影节上放时,我就已经特别清楚了这个“为什么”,是因为那天晚上起码80%的学生根本不是冲着《光荣的愤怒》来的,完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电影,因为资料馆都是两片连放,那天晚上先放的是《青红》,学生们基本上是冲着它去的,要是下面那个片子没意思,他们可能待会儿就走了,所以看完之后,他们都说没想到看到了这么一部精彩的电影。
《光荣的愤怒》票房不好,也是预料之中的,因为它完全没有影响力,没有大牌演员和导演,没有大量的宣传,完全无人知晓,人家凭什么到电影院去看呢?这其实涉及到中国整个电影环境的问题,就是这样的一批优秀电影如何操作,其实是很紧迫的问题,因为中国电影本身不形成工业机制,从投资到宣发,整个链条都是不完善的,举一个简单例子,就是一个电影投拍时,很少有人会想到它的宣发如何投入,包括投入的比例,但如果你承认它是一个工业产品,是商品,那么它就要到市场进行循环,就要获得利润,回收和再投入,如果你进入这样一个体制的话,必然要考虑到它的后端营销,否则它是不存在的,因为你没有这样的机制,所以你不会这么去考虑。
周迅是一个特别疯狂的人
关于新作《李米的遭遇》
M:接下来的《李米的遭遇》应该会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它投资达上千万元并且有大牌演员,那么创作方面,你还能完全投入吗?
曹:《李米的遭遇》是一个例外。《李米的遭遇》之所以选择商业投入,是因为它的商业气息会重一些,营销和影响上可能会好一些,当它有现在的演员阵容时,我就已经觉得不可能像拍《光荣的愤怒》一样,因为它是商业制作,不允许你太坚持自我,比如主演就只给你20天档期,我不可能让他提前半个月下生活,然后一起磨合沟通。奇怪的是,虽然用了这么大的投资和演员,但我突然发现,阴差阳错之中,找到了一批非常有心的人,比如从周迅、邓超到张涵予、王宝强,你会发现他们依然有冲动和热情,愿意用生命来投入。
M:他们有什么具体表现,能否举个例子?
曹:像周迅为了演这个戏,可以把命放在里边。她是一个特别疯狂的人,当她爱这个戏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计较,包括片酬到拍戏风险,比如我们俩一起拍一场表现两辆车在疾驰时差点相撞的戏,她开一辆,我开一辆,拍了好几条都达不到效果,最后通过了一条,就是我的车撞上了她的车,撞得剧烈无比尘烟四起,所有人都吓坏了,但拍完后我们俩下来都特别开心,经过那么剧烈的撞击,没有觉得后怕,因为觉得终于拍到了想的东西。她为了这个戏可以非常投入,你可以任意去要求她,她愿意无限制地配合你,但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我说《李米的遭遇》是个例外,虽然它是商业制作,但你还是完全能够随心所欲地掌控这个团队。
M:您觉得她为什么会这么投入?
曹:她就是爱这个剧本,而且特别喜欢这个人物,可以放弃其它,这是她个人性格使然,像邓超、张涵宇和王宝强,也都是这样,而有的明星可能也喜欢某个剧本和人物,但相较而言,也不会放弃其它,就不会这么100%地投入。
M:你能否为我们形容一下《李米的遭遇》会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
曹:会是一部和《光荣的愤怒》完全不一样、很诡异的电影,讲了一个发生在城市里的故事,嗯……好像只能这样说,因为这个故事特别难以用一两句话说明白,非常的复杂,你始终搞不清楚真实是什么,会一直跟随着人物在寻找,张力非常大,特别紧张特别好看。
M:你不怕观众看不懂?
曹:这是我们面前面临的最大的挑战,剪辑时我始终在考虑这个问题:既要吸引观众,又要挑战他们欲望的极限,能够始终跟着你走,迫切地想知道真实是什么,结果是什么。同时还不能让他们太疲惫了。这真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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